第86章 三十六魂渡寒衣,今夜放水公厕前!(1 / 1)

东京的夜风,很冷。

刘建军竖起衣领,还是觉得那风不停的往里灌。

他手里拎着一瓶茅台,踉踉跄跄地走在银座的街头。

脸颊一片滚烫。

一半是白酒烧的,一半是给这异国他乡的冷风冻的。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他嘴里哼哼唧唧,那是老京剧《定军山》的词儿。

调子早就跑得没影了,沙哑的嗓音混在东京繁华的喧嚣里,违和感满满。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群群穿着精致大衣的都市白领,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经过。

他们看着这个醉醺醺,手里拎着酒瓶的怪老头,眼神尽是嫌弃,隔着老远就开始刻意避让。

刘建军不在乎。

他甚至没看这些人一眼。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边一家高档表行的橱窗。

那里面,一块镶着碎钻的机械表,在射灯下闪着清冷的光。

刘建军的脚步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浑浊的老眼里,仿佛倒映出的不是表,而是一张憨厚的大脸。

“班长……”

刘建军伸出手,隔着冰凉的玻璃,摸了摸那块表的位置。

“老张啊,你当年在洞里咋说的?”

“你说等仗打完了,你要给你媳妇买块表。不用太好,能走字儿就行,让她知道啥时候该做饭,啥时候该等你回家。”

刘建军嘿嘿一笑,眼角却有点湿。

“你看这块行不?透亮,带钻的,比咱们当年缴获的那块美式军表强多了。”

没回音。

只有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刘建军拧开酒瓶盖,手腕一抖。

哗啦。

清冽的酒液洒在表行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喝一口。”

“这是咱家乡的好酒,你个土包子生前肯定没尝过。”

他也不管店员会不会冲出来骂人,转身继续走。

没走两步,又是一家卖户外用品的店。

模特身上穿着最新款的羽绒服,看着就暖和。

刘建军又停下了。

他又看到了一个人。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缩在战壕的角落里浑身哆嗦,嘴唇冻得发紫。

“小四川呐……”

刘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个娃子,那时候总说冷,说想穿一件地主老财家的狐狸皮袄子。”

“你看这件咋样?比狐狸皮轻,还防风。”

“你倒是……出来试试啊。”

刘建军仰头,猛灌了一口酒。

辣。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再次洒下一道酒线。

“喝吧,喝了身子就暖和了,就不冷了。”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撒,一路絮絮叨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条。

刘建军低头一看,那影子里,挤挤挨挨,全是人。

那是大头,那是二楞,那是书生……

三十六个。

一个不少。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道路两旁璀璨的霓虹灯。

那些光怪陆离的广告牌,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

“这就是东京啊?”

刘建军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也就那样。”

“跟咱魔都比,差远了。哪怕是跟现在的山城比,这路也太窄了,这楼也太密了,透不过气。”

“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以前总说要把红旗插到这儿来看看。”

“现在我带你们来了,看见没?也就这么回事儿!还没咱村口的戏台子热闹!”

说着说着,他的步子越来越乱。

原本哼着的小曲儿,也没了调子。

“……兄弟们呐……”

一声长叹,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哭腔,在夜风里炸开。

刘建军靠在一根电线杆子上,身子慢慢往下滑。

他抱着那个酒瓶子,像抱着当年那把没了子弹的冲锋枪。

“你们这帮王八蛋……”

“你们心太狠了啊!!”

他对着人潮满满的街道嘶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记忆的闸门,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把他淹没。

那一年,大雪封山。

那个死寂的山谷。

夏国这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出卖”。

也没有什么“交易”。

那是死局。

弹尽粮绝,冰天雪地。

伊藤川的部队就在两公里外,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方位,但这最终的结局早已注定。

是副班长。

那个一辈子没享过福的老张,把他刘建军踹出了雪窝子。

“建军!你脑子最活,你得想办法活下去!”

“咱们三十六个人的命,不能就这么没了!得有人把咱们的名字带回去!得有人给咱们报仇!”

然后,他们干了一件这世上最疯狂的事。

他们让刘建军出去接触敌军,用他的嘴巴,主动暴露了位置。

他们甚至故意制造了咒骂的假象,让伊藤川深信不疑,认为刘建军与他一样,都是白眼狼,是畜生。

他们是用自己的命,给刘建军纳了“投名状”!

那一夜的炮火,把天都烧红了。

刘建军就在敌军中,借着取暖哈气的姿势,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

直到咬得深可见骨,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被炸碎。

看着伊藤川那个畜生,带着人冲上去补刀。

最后,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接过了伊藤川递来的那一块带血的干粮。

吃了那口粮,他就成了所谓的“汉奸”。

他就成了“叛徒”。

这一背,就是几十年。

“呜呜呜……”

刘建军蹲在地上,痛苦不已。

“大家都死了……”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

“你们故意装作被我出卖的情报,故意送给那群狗杂种炸死!就为了换我这一条烂命苟活于世!”

“你们真狠心啊!”

“这几十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你们浑身是血的样子!”

“我不敢死啊!我死了,谁来把这笔债讨回来?!”

夜风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在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

刘建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酒瓶子空了一半。

他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清明,变得狰狞。

“哭完了。”

他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哭完了,该办正事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提着酒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走去。

那里是一处坡道。

也是全东京,最阴气森森的地方。

九段坂。

越往上走,路灯越暗,空气里的那股子腐朽味儿越重。

终于。

一道巨大的青铜鸟居,出现在视线尽头。

后面,是那两扇沉重的大门,还有那几堵刷得惨白的矮墙。

门里面,挂着白灯笼。

这里供奉着两百多万个鬼魂。

其中,就有当年把他兄弟们炸碎的那帮刽子手。

所谓的战争公厕。

“呼……呼……”

刘建军喘着粗气,扶着一棵百年银杏,站稳了脚跟。

他眯着醉眼,看着那灯火通明的拜殿,看着那洁白得刺眼的矮墙。

真的很干净。

连一片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但在刘建军眼里,这地方脏得令人作呕。

每一寸土里,都渗着无辜者的血。

每一块砖缝里,都塞着强盗的罪恶。

“到了。”

刘建军拍了拍身边的空气,那是战友们的幻影。

“大头,小四川,班长……咱们到了。”

“这就是那帮畜生的老窝。”

“那个伊藤川老鬼子,每年都要来这儿拜那个被他吃了的老师,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开酒瓶,仰头将最后一口茅台灌进嘴里。

烈酒入喉,豪气顿生。

“咱们既然来都来了,”

“不办点事儿,对不起这张机票钱。”

刘建军打了个酒嗝。

他在那的拜殿正前方。

慢慢地,解开了裤腰带。

周围有巡逻的保安,远处有闪烁的监控探头。

但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他甚至还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兄弟们,都给我看好了啊。”

“今天我老刘,给你们表演个绝活儿。”

“在这帮老鬼子的脑袋顶上,好好的……”

“撒上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