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从那岁月里走出的人,哪有一个虚名之辈?(1 / 1)

雪,下得更紧了。

无数只白色的雪花,扑向这辆黑色的轿车,在挡风玻璃上撞得粉碎,化作一道道水痕。

基地大门外。

“首长!”

一声惊呼,扯破了风声。

马谦双手架住刘建军的胳膊窝,一点点把人抬起来。

刘建军感觉膝盖里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了筋,软得不像话。

“我……没事。”

刘建军咬着牙,腮帮子都在哆嗦。

他借着马谦的力道,硬生生把身体撑了起来。

膝盖上的雪泥混合着西裤的面料,湿冷冰凉,仿佛带他瞬间穿回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

“路……路滑。”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眼神却不敢再往那辆红旗车的方向哪怕飘一下。

转眼间,钱振国的那辆车已经开远。

红色的尾灯在灰蒙蒙的风雪里,恰似两只猩红的凶狠兽眼。

“首长,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叫军医……”马谦一脸惶恐,像是真被吓着了。

“叫什么军医!闭嘴!”

刘建军猛地甩开马谦的手,身子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他现在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紫得发黑。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那个眼神。

那种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看一只蝼蚁的眼神,普天之下,只有那个老东西才有!

可是……

不可能啊。

绝对不可能。

“车!快开车!”

刘建军近乎是跌跌撞撞地拉开车门,一头钻进了后座,动作甚是慌乱。

“回家!立刻送我回家!”

他在后座咆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音。

马谦不敢多话,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一脚油门给出,车轮在雪地上空转了两圈,卷起一阵泥浆,随后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大。

刘建军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那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公文包。

他在发抖。

哪怕暖风吹在脸上,他依然觉得冷,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阴冷。

是人?

是鬼?

难道……是钱振国用计……

找来一个替身?

也不对,替身演不出那种气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是哪怕隔着防弹玻璃都能让人心脏骤停的威压。

如果……

如果他真的没死……

刘建军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苏建国没死,那他这两个月做的一切,他在会上跳的那些脚,他刚才的那些逼宫……

就是个笑话。

就是把脑袋伸到了铡刀底下!

“快点!开快点!”

刘建军对着驾驶座吼道,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

西城区,刘宅。

车刚停稳,还没熄火,刘建军就推门跳了下去。

“您回来了?午饭……”保姆迎上来,手里还拿着围裙。

“滚!”

刘建军看都没看她一眼,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径直冲向二楼。

“砰!”

厚重的红木门被重重甩上,书房反锁。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刘建军冲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

因为手抖得厉害,他输了三次密码才解开屏幕锁。

鼠标在桌面上飞快滑动,最后点开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双击。

播放。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无人机的高空视角。

背景是一片破败的旧厂区。

一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站在一大门口推门而入。

那正是苏建国。

下一秒。

画面无声地剧烈震颤。

一团巨大的、刺眼的火球,瞬间吞噬了那个身影。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的大树,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即使没有声音,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种当量的爆炸,别说是人,就是一辆坦克,也得被炸成零件。

刘建军死死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燃烧着。

进度条走完。

他抓起鼠标,拖回起点。

再次播放。

轰!

火光再次吞噬了那个身影。

再拖回。

再播放。

一遍,两遍,十遍……

刘建军就像个着了魔的瘾君子,痴痴注视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帅,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看着那具让他恐惧的躯体,在高温下彻底消失。

看着,看着……

他脸上那种惊惶失措的惨白,开始一点点褪去。

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

不知道看了第多少遍,当那团火光再次亮起的时候。

“呵……”

刘建军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干涩的笑。

紧接着。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回荡在昏暗的书房里,带着尽情的释放。

那是死局。

那是必杀之局!

哪怕是神仙,也不可能在那样的爆炸中活下来!

假的。

都是假的。

刚才看到的,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刘建军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差点……差点被自己吓到了。”

只要苏建国是死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一个活着的元帅,地位似神。

一个死了的元帅,那就是个牌位,是个随时可以被打碎的泥塑!

刘建军闭上眼,享受着心跳恢复正常的节奏。

亏心事做得多了,确实容易疑神疑鬼。

看一团空气,都像鬼。

但只要确认鬼还在坟边躺着,那人,就能继续作恶。

几分钟后。

刘建军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阴狠的精光。

回想起钱振国在会议上那副专横模样,他冷哼一声。

“既然他明知故犯、触动军纪,那就别怪我狠下铡刀,不讲武德了。”

他拉开抽屉,从备用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接通很快。

“喂?刘老?”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年轻,却透着股子阴柔劲儿的声音。

监察部新上任的部长,乔成。

也是刘建军埋在监察系统里最深的一颗钉子。

“乔成?”

刘建军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现在说话方便?”

“肯定方便!万一有不方便的,也必定要立即创造出方便的条件!您有什么指示?”乔成的语气立马变得恭敬无比。

“废话我就不跟你说多了。”

刘建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手里把玩着,眼神盯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爆炸画面,语气森寒。

“刚刚结束的军部临时会议,你听说了吗?”

“略有耳闻,听说钱老……”

“不是听说,是事实。”

刘建军打断了他,“钱振国在会上公然无视组织纪律,依靠个人威望,强行推翻了上个月已经表决通过的、关于苏建国问题的决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其中的信息量震到了。

“甚至,他还强行终止了针对苏诚那一揽子案件的调查程序。”

刘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搞一言堂!这是把个人凌驾于组织之上!这是对法治精神的公然践踏!”

“乔成,监察部的职责是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那边,乔成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也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敢查军部一号?

但富贵险中求。

“刘老,您的意思是……”

“我个人建议,你们监察部,应该立即介入调查!”

刘建军的声音虽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查一查这一系列反常举动背后的动机!查一查这是否符合程序正义!只要你们敢立案,我就能保证,军部这边会有很多人……配合你们。”

只要监察部一介入,钱振国就会被缠住手脚。

到时候,那些刚才在会上倒戈的墙头草,又会重新掂量掂量风向。

“是!刘老!”

乔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打了鸡血的兴奋,“维护纪律,是我们监察部的天职!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违规,我们一定一查到底!”

“很好,放手去干。”

挂断电话。

刘建军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仰面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舒服了。

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反击的刀子也递出去了。

现在,该犒劳犒劳自己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对被盘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在手里无声地转着。

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内线。

“喂,厨房李嫂吗?”

“我是刘建军。”

“今天午饭给我加道菜。”

刘建军眯起眼,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名字。

“弄个紫袍金带。”

“海参要那种六排刺的,红烧肉要五花三层,火候足一点,这几天火气大得补补,还要压压惊。”

“好嘞,马上安排!”

放下电话,刘建军转着核桃,看着窗外的飞雪。

紫袍金带。

这道菜名好啊。

升官发财,位极人臣。

只要把钱振国扯下来,那军部三号的他,就能往上再爬一步……

一号即将下马,

二号引咎退位,席位空缺,

作为三号的他,下一个位置看起来就再明确不过了。

那正是大夏的军人之巅,统领军部的一号ShOUZhang!!!

……

两个小时后。

餐厅。

一道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紫袍金带”摆在正中央。

晶莹剔透的海参围成一圈,中间是炖得酥烂颤巍巍的红烧肉,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刘建军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还在抖动的红烧肉。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像是催命符一样炸响。

刘建军眉头一皱,筷子上的肉“啪嗒”掉回盘子里,溅起几滴油星。

他极其不耐烦地抓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谁?!”

“报告总指!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特情基地情报中心的值班员,声音急得像是着了火,“那个……东南亚那边,起了一个代号‘毒蛇’新的电诈园区!而且这次……他们不仅绑架了十三名的我国公民,而且其中还有路过旅游的我国两位国家级地质专家,两位资深院士!”

“什么?!”

刘建军瞬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弹了起来。

刚才那个只想着吃喝享受的老头模样瞬间消失。

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上身。

地质专家。

那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如果是普通游客被骗,或许还能走外交途径慢慢扯皮。

但两名国家院士被绑,这就是在打龙都的脸,这是特大政治事件!

“现在什么情况?”刘建军一边问,一边大步往外走。

“对方开启直播,明确拒绝两国官方通牒!要求家属要么支付三百万米金赎金,要么……每隔半小时杀一个人!现在全网都炸锅了!”

“妈的!”

刘建军爆了句粗口,根本顾不上那一桌子还没动一口的“紫袍金带”。

他推开椅子,对着门外吼道:

“马谦!!”

“车呢?!”

“回特情基地!快!!”

……

特情基地,作战指挥大厅。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是那个令人揪心的直播画面。

一间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十几个穿着考察服的男女被捆着手脚,跪在地上,每个人头上都被套着黑布袋。

他们身后,站着几个端着AK步枪的蒙面武装分子。

画面中央,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拿着一把手枪,在两位院士脑袋上比划着,嘴里说着中文,叫嚣着倒计时。

整个大厅里,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总指到!”

随着一声通报,所有人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刘建军快步走近,身上的大衣还没脱,直接扔给了旁边的马谦。

他根本不需要过渡,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甚至让马谦产生了一种错觉——这还是那个搞权谋斗争的小人吗?

“情况?”

刘建军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如炬。

“还有七分钟到第一个处决时间。”情报科长满头大汗,“我们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外围,但是园区地形复杂,还有未知的重火力把守,不敢强攻,而且……我们无法确定头目的具体位置,这个戴面具的可能只是个傀儡。”

“切画面。”

刘建军冷冷下令,“把前方无人机传回来的热成像,还有室内所有可能的监控视角,全部切过来。”

屏幕闪烁,十几个小窗口同时跳出。

刘建军眯起眼,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画面上快速扫过。

一秒,两秒。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把屏幕看穿。

一旁的马谦默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不得不承认。

抛开人品不谈,刘建军确实是个顶级的指挥官。

这种临危不乱的素质,是几十年真枪实战磨炼出来的。

五分钟后……

“这里。”

刘建军突然开口,伸出手指,点在了屏幕角落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画面上。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看守,蹲在角落里抽烟,背对着人质,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放大。”

画面拉近。

那是个穿着迷彩背心,皮肤黝黑的瘦小男人。

“注意他的左手。”

刘建军的声音沉稳有力,“食指和中指没有烟熏痕迹,说明他不常抽烟。”

“但他一直在用拇指摩挲对讲机的发射键,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掌控欲表现。”

“再看他的站位。”

刘建军手指划过屏幕,“他在死角,能看到所有人,却没有任何监控能拍到他的正脸,而那个戴面具的持枪人,每隔十秒钟,视线都会下意识地往这个方向瞟一下。”

“很明显,这是在请示,在确认。”

刘建军猛地直起腰,眼中杀机毕露。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头目!”

全场一片死寂。

情报分析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这观察力,简直绝了。

“听我命令。”

刘建军抓起通讯器,声音通过卫星信号,直接传到了几千公里外的突击队耳麦里。

“狙击一组,锁定角落那个蹲着的烟民,穿甲弹。”

“突击二组,在他倒下的瞬间,破窗突入,定向爆破墙体。”

“三组,负责掩护人质。”

“倒计时三秒。”

“三。”

“二。”

“一。”

“杀!”

随着那个“杀”字出口。

大屏幕上。

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烟民”,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紧接着。

轰!轰!

几声巨响,墙体坍塌,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如天神下降,瞬间冲入室内。

枪声密集如雨。

那些刚才还嚣张的武装分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那个戴着面具的枪手,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目睹周围同伙一个个倒下,颤颤巍巍的跪地举手。

前后不过三十秒。

控制现场,解救人质,全歼匪徒。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斩首行动。

“漂亮!”

“总指厉害!!”“刘老厉害!”

大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技术人员和不少队长激动互拍手掌。

马谦在一旁,也适时地露出了一脸崇拜和震撼,鼓着掌,由衷地感叹道:

“精彩!”

“真是太精彩了!首长,您这一手微表情分析和战术布置,简直神了!我是真服了!”

刘建军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解救的专家抱头痛哭的画面,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摆了摆手,把通讯器扔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哼,这些都是小儿科。”

他转过身,看着马谦,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傲气,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显摆。

“别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年纪大了,平日里跟个大爷似的。”

“但我们都是从那个年代的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当年的战场……那时候条件比这差多了,什么无人机热成像都没有,全靠这一双肉眼,这一个脑子。”

刘建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了笑,“从那岁月里走出来的人,哪有一个虚名之辈?!这些东西呀,够你们这些小年轻学一辈子的……”

他笑着,视线又无意间扫过了大屏幕。

那里,突击队正在清理现场,为了防止敌人反扑,几颗手雷被扔进了外面的掩体。

轰!轰!

火光在屏幕上炸开。

橘红色的火焰翻滚着,映照在刘建军的脸上。

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霜打了一样,僵住了。

那火光。

和他在家里看了无数遍的,吞噬苏建国的火光……

何其相似?

刘建军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那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即便再怎么专业,再怎么运筹帷幄。

有些阴影,就像是刻在骨头上的霉斑,见不得光,也擦不掉。

“呼……”

他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眼底的那份得意迅速消散,换上一抹深深的、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寂寞。

“行了,后续工作交给下面人吧。”

刘建军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我累了,回办公室眯一会。”

“马谦”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崇拜慢慢消失。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里还没熄灭的余火,嘴角抽了个冷笑。

“是,首长。”

“您……好好歇着,我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