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声枪响,身后再无故人(1 / 1)

张镇海坐在病床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老皮袄的背影。

苏建国走得很稳。

皮靴踩在瓷砖上,声音沉闷,如同踩在他的心口上。

那个背影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回头。

就像当年在战场上,苏建国带着敢死队冲锋时一样,把后背留给了他。

可现在……

张镇海眼角狂跳,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床头的礼盒,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物件。

一瞬间,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

他握住了枪柄。

很沉。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把54式,重得像是一座山,更像是压在他良心上的巨石。

“苏……建……国……”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硬挤了出来。

如果那些证据见光,不仅张家完了,他完了,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千万人唾骂。

他不想死。

更舍不得这泼天的权势。

那只握枪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只要扣动扳机。

只要这一枪打出去……

或许,还有转机?

张镇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潮红,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发出赌徒们孤注一掷的凶光。

准星里,苏建国的后脑勺清晰可见。

那是他半个世纪的老战友,也是此时送他上路的阎王爷。

“呼哧……呼哧……”

张镇海喘着粗气,手指一点点压向扳机。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

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五十年前的山坡上,夕阳红得像血,铺满了整个戈壁滩。

一群年轻的小伙子,脸上抹着黑灰,手里拿着干硬的馒头。

他们肩并肩坐着,对着残阳吼着不成调的军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那个年轻的苏建国,把半壶救命的水递给嘴唇枯白的他:“老张,你身子骨弱,多喝点,别趴窝了。”

画面一转。

冰天雪地的江边。

炮弹在头顶炸开,弹片横飞。

苏建国把他死死按在身下,后背被弹片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流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老张,别怕,哥在呢!阎王爷收不走你!”

……

“啊!!!”

张镇海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那是崩溃,是绝望,也是迟来五十年的忏悔。

他的手在剧烈地抖。

那枪口在空中乱晃。

一会儿指着苏建国的背影,一会儿……缓缓地,僵硬地转了回来。

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像是在凝视深渊。

羞愧?

不甘?

恐惧?

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后化作一抹凄凉的苦笑。

忽然,他眼神清明了。

他缓缓摇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人生如戏,这最后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输了算计,连最后那点人性,都被苏建国看透了。

苏建国敢背对着他离开,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蔑视。

那个老家伙早就知道,他张镇海,是那群战友里最怕死、最懦弱的一个。

“呵呵……”

“呵呵呵……”

张镇海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帅,保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梦呓。

“下辈子……我不当兵了,不配。”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指用力。

……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没有电影里那种惊天动地的炸裂,就像是楼下谁家熊孩子,摔碎了一个暖水瓶。

医院大楼前的花坛里。

一群正在啄食面包屑的白鸽,“扑棱棱”地惊飞而起。

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扑腾,落下一两根灰色的羽毛,悠悠荡荡地飘落。

走廊里。

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被这一声闷响撕裂。

“啊!”

一个小护士手里的托盘掉了,“哐当”一声,药瓶碎了一地,酒精味弥漫开来。。

“301!声音是301传出来的!”

“快!医生!医生!”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疯了似的往特护一区冲,脚步声乱成一团。

走廊尽头的两个卫兵,脸色煞白,拔腿往里闯,枪栓拉得哗哗响。

在那片混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中。

电梯口。

苏建国依然保持着那个步调。

不急,不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损严重的海鸥牌手表。

“叮。”

电梯门开了。

他迈步走进去,镜面钢板映出他那张坚毅却疲倦的脸。

电梯门缓缓合上。

一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哭喊。

也隔绝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已经破碎的旧时代。

……

楼下。

黑色的红旗轿车旁。

陈冲手里夹着半截烟,指头都要烫到了也没发觉。

听到那声闷响。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死死盯着三楼那个窗口。

几秒钟后。

他看到了苏建国。

老人安然无恙地从大厅里走了出来,手里空空荡荡,那个红色的礼盒不见了。

陈冲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快步迎了上去,拉开车门。

他张了张嘴,想问,喉结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什么都不用问了。

苏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开车。”

苏建国闭上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去哪?”

陈冲发动车子。

“海边。”

苏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像是某首军歌的曲调。

“去喝两杯。”

“还有,那边好像有一家蟹肉还是虾肉小笼包,听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