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1 / 1)

鸿胪寺正厅,气氛凝重。

六部堂官分坐两侧,全都拉着脸。

对面,图鲁博罗特与阿昆达正襟危坐。

图鲁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蒙古袍,只是不知为何,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阿昆达依旧那副枯槁模样,双目微阖,仿佛老僧入定。

“诸位!”

图鲁率先开口:“时辰不早,该用印了吧?”

礼部尚书张升端坐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式两份的国书,朱砂印泥盒已打开,只等最后用印。

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下意识低头。

唯独吏部的位置空着,左侍郎王鳌缺席。

张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且慢!”

厅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朱厚照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杨慎和李春。

“太子殿下?”

张升慌忙起身行礼,心中却是一沉。

这位小祖宗又来做什么?

图鲁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淡淡道:“大明皇太子殿下,今日是我两国签约之日,尊驾贸然闯入……”

朱厚照根本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案几前,一把抓起那两份国书。

“殿下不可!”

张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听刺啦一声,国书已经被朱厚照撕烂。

满堂寂静!

所有大明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图鲁霍然起身,脸上怒气勃发:“你们大明便是这般对待国事的吗?出尔反尔,戏耍使臣!这便是天朝上国的气度?”

张升脸色惨白,颤声道:“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朱厚照将手中碎纸一扔,拍了拍手,这才转过身,看向图鲁。

“本宫奉父皇口谕,签约暂缓。从现在起,由本宫代表大明,与你重新谈判。”

“重新谈判?”

图鲁气极反笑:“你们说签就签,说不签就不签,当我草原儿郎是什么?任你们揉捏的泥人吗?”

“我警告你们,河套地区的兵力部署,我清清楚楚!花马池、黑山营、柳条边至镇虏堡,哪一处不是空虚?若真撕破脸,吃亏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朱厚照却歪了歪头,突然凑近些,用力嗅了嗅。

“等等……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

图鲁脸色刷地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今早你们鸿胪寺的粪坑炸了,崩了我一身!”

朱厚照鄙夷地后退两步,说道:“算了,还是谈正事吧!”

说着,他招了招手,杨慎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份崭新的清单。

“这是太子殿下拟定的新方案,请贵使过目。”

图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拿起清单细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茶三千斤,盐五千斤,绸缎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铁制农具六百件……”

他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玩我呢?这跟你们最早给的数目有什么区别?出尔反尔,拿人开心是不是?”

朱厚照却不急不躁,招了招手:“李春。”

李春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份卷宗,甩在图鲁面前。

“世子殿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图鲁皱眉:“这又是什么?”

“您看了就知道了。”

图鲁将信将疑地展开卷宗,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剧变。

他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卷宗上,赫然是马掌柜的供词!

详细记录了他如何以商行为掩护,贿赂边镇军官,套取军情,又如何将情报传递给北元的全过程!

更可怕的是,供词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单。

正是这些年被他收买的边镇军官!

“这……这不可能……”

图鲁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阿昆达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枯槁的脸上也露出惊骇之色。

李春脸上略带嘲讽之意,说道:“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图鲁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将卷宗丢在一旁,故作轻松道:“我看不懂你们汉人的文字,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杨慎淡淡道:“世子殿下看的懂互市的商货,却看不懂供词,还真是神奇啊!”

图鲁只好说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杨慎说道:“锦衣卫已经出城,按照这份名单去抓人了。您若现在好好谈,咱们还有的谈。若等我们这边肃清边镇,完成兵马重新部署,到那时,您恐怕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图鲁脸色铁青,咬牙道:“就算你们抓了人又如何?我就不信,你们能在短短数日内完成兵马调动!河套的虚实,我早已掌握!”

“是,你掌握了,那又如何?”

杨慎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的强硬:“我们的兵马就在那儿,你敢打吗?”

图鲁闻言,顿时一愣。

杨慎继续道:“只要你们的人敢开战,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

图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千百年的规矩!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礼法吗?”

“不讲又如何?”

杨慎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图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慎,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昆达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王子殿下,冷静。”

图鲁深吸几口气,这才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

“好,好,你们厉害。”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你们准备怎么谈?反正之前那个方案,我绝不答应!东西太少,价格也不公道,钱都被你们赚走了!”

杨慎点了点头:“你若真想谈,太子殿下特意追加一条协议。”

说着,他又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图鲁面前。

图鲁狐疑地接过,仔细看去。

这份新方案只有一条,大明将以市价收购草原所产羊毛,羊毛每斤五文,羊绒每斤五十文。

图鲁再次愣住,抬起头看着杨慎,又看看阿昆达,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们……要羊毛做什么?”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大明官员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张升更是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一番?羊毛那东西,除了做毡子,别无他用。且草原羊毛粗糙,做出来的毡子也卖不上价。每年无上限收购,岂不是白白浪费银钱?”

朱厚照却一摆手:“父皇口谕,本宫全权负责重启谈判,你们就不用管了。”

张升张了张嘴,见太子态度坚决,只得悻悻退下。

图鲁与阿昆达对视一眼,用蒙语快速交流起来。

“国师,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羊毛在草原上,除了做帐篷、毡毯,确实没什么大用。汉人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

“会不会有诈?”

“不像……白纸黑字写着,每年无上限收购。若是假的,他们也没必要特意加上这一条。”

“为何不写在国书当中?”

“王子殿下,您发现没有,汉人要收购羊毛,却没写上限!”

图鲁挠了挠头,国书中的互市货物都是有数量,这条单独放在外面,却没有写上限,难道无限收?

两人商量半晌,依旧摸不着头脑。

图鲁转过头,看向杨慎:“你们总要说清楚,收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当真?”

杨慎点头:“白纸黑字,绝不反悔。”

图鲁想了半天,疑惑道:“你们又在刷什么花招?”

杨慎有些不耐烦道:“世子殿下若是不满意,可以不要这一条,咱们就按之前的清单来。”

图鲁赶忙摆手:“要!当然要!”

他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一只成羊,每年能剪下三四斤羊毛,半斤左右的羊绒。

草原上牛羊无数,若是都剪了羊毛来卖,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而且羊毛这玩意剪了是可以再长的!

更重要的是,羊毛在草原上本就是废弃之物。

如今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图鲁越想越兴奋,当即拍板:“好!我答应了!”

朱厚照咧嘴一笑:“来人,加印!”

“殿下且慢!”

张升再次上前阻拦,急道:“此等国事,需上奏陛下,得圣旨准许,方能作数啊!”

图鲁见状,带着嘲讽之意,说道:“你们究竟谁谈啊?一会儿太子说了算,一会儿又要请示,莫非是在戏耍我等?”

朱厚照瞪了张升一眼:“张尚书,父皇的口谕,你没听清吗?”

张升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图鲁,最终长叹一声,退到一旁。

图鲁与阿昆达又用蒙语低声商量了片刻,终于点头。

“签!”

朱厚照大手一挥:“拿印来!”

早有鸿胪寺官员备好新的国书,双方各自用印,交换文书。

图鲁捧着那份盖了大明国玺的文书,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这场谈判,可谓一波三折。

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料转眼间形势逆转。

暗探网络被一网打尽,最大的依仗瞬间崩塌。

好在最后这条收购羊毛的条款,总算挽回些颜面。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汉人要那么多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同样的疑问,也萦绕在所有大明官员心头。

待人都走光了,张升这才凑到朱厚照身边,苦着脸道:“殿下,收购羊毛一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东西,真没什么用啊!”

朱厚照却神秘一笑:“张尚书,这你就不懂了。”

张升只好说道:“臣确实不能理解,还望太子殿下赐教!”

朱厚照脑袋歪了歪,说道:“你以后就懂了!”

张升一时无语,只能躬身告退。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你要那些羊毛,究竟做什么用啊?”

杨慎笑吟吟道:“眼看晌午了,殿下饿不饿啊?”

朱厚照摸了摸肚皮,用力点头道:“那就先去吃饭?鸿胪寺的午膳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杨慎却说道:“不如咱们去外面吃点?”

朱厚照立刻兴奋起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