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碗鸭血汤(1 / 1)

清晨,天空又飘起雪花。

张栻年纪大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顺子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老爷,现在就去县衙吗?”

张栻擦了把脸,往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先随便走走。”

两人从吴家宅院出来,沿着街巷慢慢走。

雪下得不大,落地即化,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此时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各自忙活。

顺子缩着脖子,东张西望:“老爷,这武清县还挺热闹。”

张栻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往前走了几十步,嗅了嗅鼻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路边支着个棚子,几张条凳,一口大锅冒着热气。

棚子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正埋头吃东西。

张栻停下脚步,闻了闻那香味,忽然觉得饿了。

“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棚子底下,找了张空板凳坐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麻利地招呼:“咱家有鸭血汤和烧饼,二位客官来点?”

顺子知道老爷的喜好,便说道:“来两碗鸭血汤,十个烧饼。”

“好嘞!”

片刻工夫,两碗热腾腾的鸭血汤端上来,汤色清亮,鸭血嫩滑,撒着葱花和胡椒粉。烧饼刚出炉,外酥里软,芝麻烤的焦香。

顺子咬了一口烧饼,又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老爷,这味儿真不错!”

张栻也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鸭血汤和烧饼,原本是南京的特色小吃。后来永乐皇帝迁都,带到了北方,慢慢就流行开了。”

顺子胡乱答应着,埋头猛吃。

渐渐的,周围的人多了,棚子底下坐满了人。

有扛锄头的,有推独轮车的,都穿着粗布衣裳。

张栻一边吃着,暗中观察这些人,心里忍不住嘀咕。

武清县在顺天府不算富裕,比不得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可这大清早的,这么多人在外头吃早饭,说明手里多少有些闲钱。

要知道,大明朝最底层的百姓,每天能啃个蒸饼,再有两口咸菜,已经很不错了。

能在大街上吃鸭血汤和烧饼,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劳驾,拼个桌!”

正想着,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端着碗走过来,坐在对面,低头猛吃。

张栻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这位兄弟,这么早,是去哪啊?”

那汉子嘴里塞着烧饼,含糊道:“修路!”

张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就是来查修路这档子事的。

他放下筷子,装作随意地问道:“修路?官府征的徭役?”

那汉子摇摇头,咽下嘴里的吃食:“不是征的,是雇的。每天二十个钱,管一顿中午饭,干满一个月就是六百钱,够俺一家老小三个月嚼谷了。”

张栻微微点头:“那还不错。”

那汉子喝了口汤,继续道:“何止是不错啊!我跟您讲,以前俺们这地方,种一年地都吃不饱饭。去年河堤垮了,俺家的地全淹了,颗粒无收。要不是新县太爷来了,俺这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县太爷,那是真为老百姓办事,只可惜啊……”

张栻问道:“可惜什么?”

那汉子叹了口气:“听说这条路再有一个月就修完了。俺就想着,要是能一直修下去多好啊!一天二十个钱,管一顿饭,这好事上哪找去?”

张栻沉默片刻,又问道:“你觉得新知县对你们好吗?”

那汉子忍不住一拍桌子,说道:“何止是好!您老是不知道,朝廷派的这位县太爷,是真的给咱老百姓办事啊!除了修路,浑河那边还开了个大作坊,足足几万亩占地。去年发大水,咱们这边很多人无家可归,眼看要饿死了,去了那个作坊才活下来,那个作坊……”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个作坊是太子的买卖!太子又不缺钱,为啥要办作坊?还不是陛下的意思?说明陛下心里挂念着咱们武清县的百姓!陛下把那个只会捞钱,啥也不干的县太爷换下去,换了个干实事的新太爷上来。这份恩情,咱们百姓都记着呢!”

张栻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鸭血汤,汤早就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汉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要上工了,您老慢吃。”

说完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栻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顺子小声道:“老爷,汤凉了,我再给您要一碗热乎的?”

张栻摇摇头,端起碗,把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站起身:“走!”

顺子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赶紧跟上去。

街角,杨慎和王守仁站在一处屋檐下,远远看着张栻的背影。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人,正是刚才跟张栻说话的那个汉子,王二。

王守仁收回目光,看向杨慎:“杨伴读,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杨慎点点头:“对啊!”

王守仁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用套路。”

杨慎笑了:“这叫什么套路?王二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他没有撒谎,也没夸大,不过是把百姓真实的想法,通过他的口讲出来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不叫套路,应该叫宣传。”

王二搓着手,一脸讨好地凑过来:“东家,您看我刚才表现得咋样?”

杨慎看了他一眼,说道:“勉勉强强吧,进步空间还很大,比如你说话的时候,太有条理了,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嘴里都能说出花来,这合理吗?还有最重要的,当地人不说‘不知道’,而是‘知不道’!”

王二拍了拍脑门:“哎呀,我给忘了!下回一定注意!”

杨慎摆摆手:“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二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走了。

王守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杨伴读,你说,能起作用吗?”

杨慎望着张栻渐渐消失的身影,说道:“他刚才是不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王守仁仔细回忆了一下:“离得远,我看不清。”

杨慎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