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公堂之上(1 / 1)

王守仁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出另一张纸。

杨慎接过,确认无误,才重新呈上:“方才拿错了,请韩府尹恕罪。”

韩重脸色阴沉,接过文书看了看,冷哼一声:“既有武清县文书,本府便破例审这两桩案子,不过,需有个先后,你先退到一旁。”

杨慎行礼道:“既然学生做了代书人,干脆帮王司直也代了吧。”

韩重却摇了摇头,说道:“王司直乃当朝进士,何须代书?”

杨慎正色道:“王司直是我们武清的知县,若随便什么人来告,他都得亲自应诉,那武清县还如何运转?学生不才,愿替王司直打这场官司。”

吴有福一听,急了:“府尹大人!他们是一伙的!这不合规矩!”

韩重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杨慎的话。

虽然大明律允许民告官,但是官身多有不便。

诚如杨慎所言,是否可以找人代理?

杨慎看向吴有福,微微笑着道:“吴老爷,您急什么?”

“我是原告,我能不急?”

“您是原告不假,可您现在也是被告了。”

“你……你什么意思?”

杨慎慢悠悠道:“首先,你来状告一县之主,这可是民告官!”

吴有福梗着脖子道:“大明律明文规定,允许民告官!怎么,你还要堵住百姓的嘴不成?”

杨慎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堂上拱手道:“启禀韩府尹,此人前来告官,并未直接向顺天府提交诉状,而是先抬着棺材在县衙门口聚众闹事。按大明律,百姓告官需按级别逐级上告,不得节外生枝。吴有福若真要告状,理当直接向顺天府提交诉状。可他抬棺闹事,堵塞县衙,严重影响衙门正常公务,依律应按聚众喧哗,冲击衙门之罪,行杖责之刑!”

吴有福脸色一变,急忙道:“我……我是去要说法的!我家里死了人,还不能讨个公道?”

杨慎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要说法,顺天府衙门的门是关着的?还是说韩府尹不接你的诉状?我大明自有法度,你若信得过朝廷,递上状子便是,何必抬着棺材去县衙门口嚎丧?你去闹事,已成事实,就要承担闹事的责任。你若不服责罚,就是无视大明律法,既无视律法,还来告什么状?”

吴有福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韩重沉吟片刻,缓缓道:“杨慎所言,确有其理,来人!”

“在!”

“将原告吴有福拖出去,杖责二十!”

吴有福大惊:“府尹大人!草民家里死了人,草民冤枉啊!”

韩重面色阴沉道:“本府知道你死了人,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你若遵纪守法,这二十杖打完,照样给你伸冤。你若再闹,便是藐视公堂,再加二十!”

吴有福还想再辩,两名差役已经上前,拖着他往外走。

堂外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道,眼睁睁看着吴有福被按在条凳上。

啪!啪!啪!

水火棍落下,吴有福杀猪似的嚎起来。

盏茶功夫,二十棍打完,吴有福被拖回堂上。

屁股上血肉模糊,趴在地上直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围观的百姓纷纷侧目,议论声小了许多。

韩重看着他:“吴有福,杖责已毕,现在可以告状了。”

吴有福咬着牙,疼得浑身发抖,硬撑着抬起头:“谢……谢府尹大人主持公道……草民要告……”

“且慢!”

杨慎上前一步,说道:“学生替一百七十三位苦主,状告吴有福!”

吴有福趴在地上,扭头瞪着他:“你……你告我什么?”

杨慎说道:“启禀韩府尹,学生这里有一百七十三人的联名诉状,状告吴有福巧取豪夺,强占土地,私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每人都按了手印,并附有相关证据,其中包括远低于市价的契书,借款凭据,还有相应人证。这些人如今就在衙门外候着,随时可以过堂问话!”

吴有福趴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挣扎着喊道:“你……你分明是帮王守仁开脱!你们是一伙的!”

杨慎低头看他:“吴老爷,咱们说案情就说案情,你东拉西扯,会显得你很心虚。”

吴有福又气又怒,低声道:“说案情也是我先告状的!王守仁逼死我家眷,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杨慎问道:“你说是就是?我可是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一百七十三人的联名诉状,人证物证俱全,你的证据呢?”

吴有福喘着气道:“我家丁都能作证!那日王守仁确实来我家喝酒,待了一宿!”

杨慎摇头:“按大明律,家眷仆从与主家有利害关系,需回避。就算作证,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必须与相应物证相佐,否则无效。你家丁的话,如何能当证据?”

吴有福有些慌了,赶忙道:“有遗书!柳氏临死前留下遗书,写得清清楚楚!”

杨慎笑了:“这不巧了嘛,我这里也有一份遗书。”

说着,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启禀韩府尹,这是柳氏临死前偷偷送出来的遗书。信中说,吴有福不知为何要逼她自尽,她不愿死,求人相救。只可惜当时王司直正在河西镇丈量田亩,没顾得上。今日学生去县衙时,门房说起此事,将此遗书交给学生,学生赶紧带来了!”

吴有福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有她的遗书?这是假的!”

杨慎低头看他:“你又如何证明,你拿的遗书是真的?”

吴有福急道:“我拿的当然是真的!”

杨慎问:“怎么证明?”

吴有福张了张嘴,满头大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转向堂上:“韩府尹,吴有福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那封遗书的真实性。”

韩重问道:“那你这份呢?你又如何证明?”

杨慎咧嘴一笑:“学生也无法证明。”

吴有福脸色煞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人家杨秀才那边可是有一百多人作证呢……”

“这么说,吴有福是诬告?”

吴有福已经慌了神,喃喃道:“你……你胡说!那遗书是真的!都是真的!”

杨慎看着他,语气平和道:“吴老爷,你拿出的这些所谓证据,根本都是无效的。这桩案子,你不但告不成,还要承担反坐之名。”

吴有福愣住了:“反坐?怎么可能!明明是我家死了人!”

杨慎点头:“你家死了人,可死的人,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吴有福浑身一颤,眼神闪躲。

“别急,我还没说完!”

杨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告王司直,要反坐。我这里一百七十三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苦主,人证物证俱全。你的罪名,按大明律,强占民田者,杖八十,追还田产;私放高利贷,利息超过三分者,杖六十,追还本息,逼死人命者,斩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数罪并罚,主犯应斩首,从犯流放,并罚没全部家产!”

吴有福彻底慌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仅靠着一张嘴,竟把自己判死了。

堂上韩重沉吟不语,翻看着那一沓诉状和证据,心中开始权衡。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一百七十多人联名告他?这得干了多少缺德事……”

“吴家那些年圈了多少地,谁不知道?”

“活该!这叫报应!”

吴有福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艰难地转过头,往人群里看去,陈念祖的身影早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