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匠之子(1 / 1)

蛮荒狩猎 幽锋 2515 字 11小时前

剑域,青阳镇。

三月的阳光落在演武场上,晒得人头皮发麻。一群少年正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喝声震天。教习站在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弟子,手中的藤条时不时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唯独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有个少年躺着睡觉。

“萧锋!”

教习的吼声炸雷般响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又睡!你是来学剑的还是来长眠的?!”

萧锋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看了教习一眼,又闭上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演武场,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教习的脸涨成猪肝色,握着藤条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冲过去。

“教习息怒!”旁边几个少年连忙拦住,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萧锋就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爹是个打铁的,他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就是,练剑十年连剑意都没摸着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听说他爹当年也练过剑,后来还不是老老实实打铁去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

哄笑声四起。

萧锋慢慢坐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扫了那几个说话的少年一眼,嘴角勾了勾:“你们几个,昨天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今天又皮痒了?”

那几人脸色一变,下意识退后两步。

萧锋已经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场外走。

“萧锋!你去哪儿?!”教习在后面吼。

“回家吃饭。”

“还没到时辰!”

“我娘做饭早。”

萧锋头也不回,走出演武场。身后传来教习的咆哮和那几个少年的咒骂,他懒得理会。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东头走。

青阳镇不大,从演武场走到家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路边有卖糖人的老伯,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萧锋走过,有人打招呼:“小锋,这么早就下学了?”

“嗯,回家吃饭。”萧锋随口应着。

“你娘今天又做啥好吃的?”

“排骨汤吧,我闻见味儿了。”

老人们笑了起来:“这孩子,鼻子比狗还灵。”

萧锋也笑了,脚步却没停。他拐过一条巷子,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钟摆似的,听着让人犯困。

萧家铁匠铺在镇子最东头,挨着一条小河。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外面是打铁的地方,里面住人。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萧记铁铺”四个字,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模糊了。

萧锋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炉火正旺,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抡着铁锤,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坯。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纹路往下淌,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映得他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

“回来了?”男人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嗯。”萧锋往旁边的竹椅上一躺,“爹,今天打什么?”

“菜刀。镇上王婶订的,要三把。”

萧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叮当。叮当。叮当。

单调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萧锋躺着躺着,眼皮又开始发沉。昨晚他又偷偷爬起来练剑,练到后半夜才睡,早上又被娘拽起来去演武场,困得要死。

“昨晚又练剑了?”萧山忽然问。

萧锋一个激灵,睁开眼:“没……没有。”

萧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铁。

萧锋讪讪地笑了笑,坐起来,看着父亲的背影。炉火映在他背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淌,每一块肌肉都像铁铸的一样。父亲的铁锤落下时,整个铺子都在轻轻震动,那力道,比演武场那些教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萧锋有时候想,如果父亲不是打铁的,而是去演武场当教习,肯定能把那些废物教习打得满地找牙。

但他知道父亲不会。

父亲从十年前那件事之后,就再没出过剑。

萧锋六岁那年,亲眼看见父亲站在落霞峰顶,一剑斩灭了三百里外黑风寨的匪徒。那时候他还小,不太懂那一剑意味着什么。后来长大了,他才慢慢明白,能一剑斩杀三百匪徒的人,在剑域至少也是宗师级别。

可父亲偏偏就窝在这个小镇上,打铁为生,一打就是十年。

“爹,”萧锋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真没剑道天赋?”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觉得的。”萧锋看着屋顶,“练了十年剑,连剑意都没摸到边。镇上那些废物都笑话我,说我有个厉害的爹,自己是个废物。”

萧山没说话,继续打铁。

叮。叮。叮。

萧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翻身坐起来:“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山把锤子放下,拎起那块已经成型的铁坯,看了看,扔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锋儿,你过来。”

萧锋走过去。

萧山指着那块铁坯:“你看这是什么?”

“菜刀。”

“菜刀能干什么?”

“切菜。”

萧山摇摇头。

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把剑——那是他十年前用过的那把,后来就一直挂在那里,落满了灰。剑鞘是普通的牛皮,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入手一沉。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古朴,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刃口甚至有几个小小的缺口。

“你挥一剑试试。”

萧锋愣了愣,握着剑,随手一挥。

剑风呼啸,劈开了空气,却什么都没发生。连墙上的灰尘都没震落一粒。

萧山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挥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萧锋想了想:“想……随便挥一下?”

萧山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剑,也随手一挥。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

但萧锋浑身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身上弥漫开来,无形的,却重如山岳。整间铁匠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炉火停止了跳动,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稍一动弹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然后萧山收剑,一切恢复正常。

炉火继续跳动,窗外的风声再次响起,萧锋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你干什么了?”他瞪大眼睛。

“没干什么。”萧山把剑挂回墙上,“就是随便挥了一下。”

“你骗人!我刚才明明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无法形容。

萧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萧锋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锋儿,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当年不出手了,为什么不教你剑法,为什么不让你去剑域闯荡。”

萧锋点点头。

萧山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小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白的鬓发染成金色。小河潺潺流淌,有几个孩子在河边的浅滩上摸鱼,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因为我不想你学剑。”

萧锋愣住了。

“为……为什么?”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萧山说,“剑是用来护人的。”

萧锋听不懂。

萧山回过头,看着他:“你六岁那年,我那一剑,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萧锋摇头。

“三百七十二个。”萧山说,“那三百七十二个人,有爹有娘,有儿有女。他们不是什么好人,该杀。但杀了就是杀了,我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有打铁留下的,也有握剑留下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出过剑。因为我怕再出剑,还会杀人。”

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萧山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上。那手掌又大又厚,带着炉火的温度。

“锋儿,你不是没天赋。你是有天赋,但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我想让你平平安安的,长大,娶妻,生子,打铁,过日子。剑道什么的,不要也罢。”

萧锋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他抬头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看着墙上那把落满灰尘的剑。

“爹,”他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学剑,将来有人来欺负咱们,我拿什么护着你和娘?”

萧山愣住了。

萧锋继续说:“你刚才说剑是用来护人的。那我总得学会怎么护吧?你不教我,我自己瞎练,练了十年还是个废物。等真有人打上门来,我拿什么护?”

萧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

“臭小子,”他拍了拍萧锋的后脑勺,“学会顶嘴了。”

萧锋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行。”萧山转身,走向炉边,“从明天开始,跟我打铁。”

萧锋:“啊?我要学剑,不是学打铁!”

“打铁就是学剑。”萧山拎起锤子,继续敲那块铁坯,“你以为剑是怎么来的?是从铁里打出来的。你以为剑意是什么?也是从心里打出来的。先学会打铁,再谈学剑。”

叮。叮。叮。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一锤一锤落下的轨迹。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整个铁匠铺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打铁声,听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还愣着干什么?”萧山头也不回,“去帮你娘烧火,今晚吃排骨。”

萧锋应了一声,往里面走。

穿过打铁铺,里面是个小院子,几间瓦房,一口水井,墙角种着一些青菜。灶房在最里面,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香味。

萧锋走进灶房,看见一个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温婉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回来了?”苏婉笑了笑,“饿了吧?再等一会儿,汤快好了。”

萧锋凑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几块排骨在汤里翻滚,香味扑鼻。

“娘,我帮你烧火。”

“行。”苏婉让开位置,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菜。

萧锋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一边烧火,一边偷偷打量母亲。

母亲今年应该三十多了,但看起来还很年轻。她的手很白,很细,不像干粗活的人。切菜的时候,刀刃落在案板上,又快又稳,每一刀间隔都一模一样,精准得像丈量过。

萧锋看着那双手,忽然问:“娘,你以前是干嘛的?”

苏婉手一顿。

“种地的。”

“骗人。”

“那你说我是干嘛的?”

萧锋挠挠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种地的。种地的人切菜不会这么……这么……”

他想不出词。

苏婉笑了笑,没说话。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很轻,但萧锋耳朵一向灵。他抬头看向窗外,什么也没看见。

“娘,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苏婉继续切菜:“有吗?我没注意。”

萧锋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确实什么也没有。他摇了摇头,继续烧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院子外的墙头上,一道黑影闷哼一声,翻身跌落,捂着胸口仓皇逃窜。

而苏婉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就继续切菜了。

排骨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山收了摊子,洗了把脸,坐到桌边。苏婉端上汤,又炒了两个小菜,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

萧锋埋头扒饭,吃得飞快。萧山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菜。苏婉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眼里带着笑。

“锋儿,”苏婉忽然开口,“今天在演武场又打架了?”

萧锋头也不抬:“没有。”

“那人家怎么告状告到家里来了?”

萧锋噎了一下,抬起头:“谁告状?”

“王婶下午来过,说她儿子被你踩了脚,骨头都裂了。”

萧锋讪讪地笑了笑:“那是他自己不小心,往我脚底下钻。”

苏婉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萧山放下碗,看了萧锋一眼:“踩得好。”

萧锋愣了愣,嘿嘿笑起来。

苏婉没好气地说:“你就惯着他吧。”

萧山端起碗,继续喝汤:“那小子嘴贱,该踩。不过锋儿,下次别踩脚,踩手。脚踩坏了走路不方便,还得你背他。”

萧锋笑得更欢了:“知道了,爹!”

苏婉气得直摇头,却也没办法。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父亲今天说的话。

“打铁就是学剑。”

他翻了个身,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练剑而磨出茧子的手。明天开始,这双手就要握锤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出好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练出剑意。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父亲教什么,他都愿意学。

因为那是他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

萧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镇子外的一片树林里,那个仓皇逃窜的黑影正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浑身发抖。

“大人……萧家那个女人……太强了……我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果然是她。天剑宗的叛徒,苏婉清。传令下去,派人盯紧萧家,不要轻举妄动。等宗主的命令。”

“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抬起头,看向青阳镇的方向,月光下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苏婉清,你躲了十六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青阳镇依旧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小河还在流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