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剑痴(1 / 1)

蛮荒狩猎 幽锋 1547 字 11小时前

萧锋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翻身起来,凑到窗户边往外看。

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脸。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系着围裙,好像在做饭。

一切和往常一样。

萧锋穿好衣裳,抱着剑走出去。

萧山看见他,点点头:“起了?去洗脸,准备吃饭。”

萧锋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

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洗完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死掉的老槐树。

月光还没完全退去,晨光已经从天边透出来。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树干上那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

萧锋看着那道裂痕,想起昨晚那一剑。

锁剑一息。

他真的做到了。

但他不知道,今天这一息,够不够用。

早饭很丰盛。

苏婉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包子,还炒了两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三个人坐下,默默吃饭。

萧锋埋头吃,吃得很快。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吃饱。

萧山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苏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父子俩。

吃完饭,萧山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把剑。

不是萧锋用的那把,是另一把。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新的麻绳,看起来像是刚打好的。

萧山拔出剑,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锋儿,今天这把剑你拿着。”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拔出剑看了一眼。剑身笔直,刃口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是一把新剑,没有任何缺口。

“爹,那我那把……”

“那把今天我用。”

萧锋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萧锋那把旧剑挂在自己腰上。

那把剑跟了父亲二十年,有十几道缺口,其中一道米粒大的,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今天父亲要用它。

萧锋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苏婉走过来,帮萧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

萧锋和萧山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走出院子,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演武场,走到镇子口。

太阳刚好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青阳镇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挑着担子的、赶着牛羊的、扛着锄头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和他们打招呼。

“萧师傅,这么早去哪儿啊?”

“走走。”

“小锋今天不练剑了?”

“练,换个地方。”

那些人不知道,今天之后,这个镇子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萧锋跟着父母,一直走到落霞峰脚下。

苏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青阳镇。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隐隐传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落霞峰上走。

落霞峰顶,三个人站成一排。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群山连绵,近处青阳镇尽收眼底。

萧锋站在父母中间,左手握着父亲给的新剑,右手垂在身侧。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但他知道,爹娘让他站在这儿,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太阳越升越高。

巳时的时候,天边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黑影来得很快,眨眼间就落到落霞峰顶,落在三丈之外。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破旧,剑柄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他站在那里,身板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萧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一紧。

那双眼睛没有感情。

不是冷漠,不是凶狠,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像两块石头,像……像剑的刃口。

老人看着苏婉,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大小姐。”

苏婉点点头:“剑痴,好久不见。”

老人说:“十六年。”

苏婉说:“十六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宗主让我来杀你。”

苏婉说:“我知道。”

老人说:“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苏婉说:“我知道。”

老人说:“所以我只出一剑。你接住,我就走。接不住,你死。”

苏婉笑了。

“好。”

萧锋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只出一剑。

接住,就走。接不住,死。

他看向母亲,苏婉脸上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剑痴的目光从苏婉身上移开,落在萧山身上。

“你就是那个打铁的?”

萧山点点头。

剑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有剑气。很强。”

萧山没说话。

剑痴说:“今天我不想杀你。你带着那个孩子,站远一点。”

萧山摇摇头。

剑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萧山说:“她是我妻子。要接剑,一起接。”

剑痴沉默了片刻。

“随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萧锋身上。

萧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硬撑着没有躲开。

剑痴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是她儿子?”

萧锋点点头。

剑痴说:“多大了?”

萧锋说:“十六。”

剑痴说:“练剑多久了?”

萧锋说:“一个月。”

剑痴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一个月,敢站在这里?”

萧锋说:“爹娘在,我就敢。”

剑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笑了。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出一剑。你们三个,一起接。接住,我走。接不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不住会怎样。

萧锋握紧手里的剑。

萧山抽出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剑。

苏婉伸手,从萧锋腰间抽出那把新剑。

一家三口,并肩而立。

风吹过落霞峰顶,卷起几片落叶。

剑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很慢。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剑破旧不堪,刃口上全是缺口,比萧山那把还多。

他握着剑,举过头顶。

那一瞬间,萧锋忽然觉得天暗了。

不是真的暗,是有什么东西笼罩了整个落霞峰。无形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剑痴一剑斩下。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

但萧锋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比山还重,比海还深,从剑身上涌出来,朝他们压过来。

挡不住。

萧锋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根本挡不住。

这一剑,比父亲那一剑强十倍,比母亲那一剑强十倍,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

就在这时,苏婉动了。

她迎着那一剑,挥出了手中的剑。

萧山也动了。

他握着那把旧剑,从侧面斩向那道无形的力量。

萧锋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昨晚那一剑。

锁剑一息。

他把心劲锁进剑里,锁了一息。

现在,他要试试。

他举起剑,迎着那道铺天盖地的力量,一剑挥出。

心劲涌出来,他往回拉,往里收,死死锁在剑里。

然后他放开了。

三道剑光,同时斩在那道无形的力量上。

轰——

落霞峰顶,爆出一声巨响。

萧锋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他爬起来,看见父母也退了十几步,脸色苍白。

剑痴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剑,断成了两截。

他看着那断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婉。

“十六年前,你救我一命。今天,我还你了。”

他把断剑插回剑鞘,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那孩子,一个月能练成这样,不容易。别糟蹋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化作黑影,消失在天边。

萧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看着母亲,看见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看着父亲,看见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自己也不好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们都站着。

他们接住了。

苏婉忽然笑了,笑出了声。

萧山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萧锋看着他们,也笑起来。

三个人站在落霞峰顶,迎着风,笑成一团。

山下,青阳镇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

一切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