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走到外公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院墙上,把那些青砖照得发白。院子里传来咳嗽声,很轻,但萧锋听见了。他推门进去,看见外公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着。
苏云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昨晚没睡好?”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霆说:“眼睛底下发青。做噩梦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梦见什么了?”
萧锋说:“梦见魔渊。梦见一只眼睛。”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正常。第一次去的人,都会做噩梦。”
他喝了口茶。
“我当年也做过。做了好几年。”
萧锋听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苏云霆说:“后来慢慢就少了。再后来就不做了。”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目光有点远。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习惯了。”
萧锋说:“习惯害怕?”
苏云霆点点头。
“对。习惯害怕。害怕还在,但不影响做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以后也会习惯的。”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
坐了一会儿,苏云霆忽然说:“今天还练剑吗?”
萧锋说:“练。”
苏云霆说:“那就去吧。别耽误。”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公。
苏云霆说:“怎么了?”
萧锋说:“外公,你当年第一次去魔渊,回来之后,做的什么梦?”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梦见我师父。”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苏云霆说:“梦见我师父站在魔渊边上,往下看。我问他看什么,他不说话。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他顿了顿。
“那个梦我做了三年。”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说:“去吧。别想太多。”
萧锋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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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一直想着外公的话。
习惯害怕。
害怕还在,但不影响做事了。
他练着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剑。
外公的剑。剑身上那些缺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想起外公说的那个梦。梦见师父跳下魔渊。
师父。
萧锋没见过外公的师父。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对外公很重要。
就像赵叔的师父对他很重要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剑。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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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苏云鹤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萧锋练完一套剑法,才走进来。
“小锋,听说你去魔渊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怎么样?”
萧锋说:“害怕。”
苏云鹤说:“我也去过。也害怕。”
他走过来,在萧锋旁边坐下。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
萧锋说:“赵叔也这么说。”
苏云鹤说:“赵青河?”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他也去过?”
萧锋说:“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
苏云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地方,去过的人都不想再去第二次。”
萧锋说:“但以后还得去。”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明白。”
萧锋说:“外公说的。”
苏云鹤点点头。
“外公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下午还教我吗?”
萧锋说:“教。”
苏云鹤说:“那我吃完饭过来。”
他走了。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暖。
表舅这个人,虽然天赋一般,但很努力。每天下午都来,从不缺席。
这样的人,值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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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萧锋教苏云鹤练剑。
教的是听剑的进阶。让苏云鹤闭上眼睛,他去想一件事,让苏云鹤猜他想的是什么。
苏云鹤练得很认真,进步也很快。一开始只能猜个大概,后来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练到太阳西斜,苏云鹤满头大汗,但眼睛亮亮的。
“小锋,我好像摸到门道了。”
萧锋说:“什么门道?”
苏云鹤说:“你说的那个心。我能感觉到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再练几天,我就能成了。”
萧锋说:“好。”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说:“小锋,谢谢你。”
萧锋说:“谢什么?”
苏云鹤说:“谢你教我。谢你愿意跟我这个废物表舅待在一起。”
萧锋说:“表舅不是废物。”
苏云鹤愣了一下。
萧锋说:“表舅只是练得慢。练得慢不怕,怕的是不练。表舅每天都练,练得比谁都认真。这就够了。”
苏云鹤听着,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抱了抱萧锋。
萧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躲。
苏云鹤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表舅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晚上,萧锋又去看了赵青河。
赵青河还是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锋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青河说:“今天教苏云鹤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他学得怎么样?”
萧锋说:“挺好的。进步很快。”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赵叔,你说表舅能练成吗?”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萧锋说:“为什么?”
赵青河说:“因为他肯练。肯练的人,早晚能成。”
他看着月亮。
“你表舅天赋一般,但他有个好处——他不急。慢慢练,慢慢磨。磨上十年二十年,总能磨出来。”
萧锋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赵青河说:“你不一样。你天赋好,但你急。你想快点练成,快点扛事。”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急不是坏事。但你得记住,有些事急不来。该慢的时候要慢。”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魔渊的事,你外公跟你说了?”
萧锋说:“说了。”
赵青河说:“以后你得多去。一次两次不够,十次八次也不够。你得把那儿当成自己家,去习惯了才行。”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发紧。
把魔渊当成自己家?
赵青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怕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去一次就死在那儿了。怕的人,才能活着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你不能一直怕。你得学会跟害怕待在一起。”
萧锋说:“就像外公说的,习惯害怕?”
赵青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习惯害怕。”
他看着月亮。
“害怕还在,但不影响做事了。这就是习惯。”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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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萧锋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把一切都照成银白色。
他想着今天的事。外公的话,表舅的话,赵叔的话。
习惯害怕。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好衣裳,先去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笑了笑。
“今天这么早?”
萧锋说:“睡不着,就起来了。”
苏云霆点点头。
萧锋走过去坐下,看着他手里的书。
是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好多注释。
苏云霆说:“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讲的是魔渊的事。”
萧锋说:“我能看看吗?”
苏云霆把书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翻开看。书里写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封印,残魂,阵法,还有很多图。那些图画得很细,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
他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云霆,好好活着。”
萧锋愣住了。
那笔迹和外公的不一样,更老,更稳。
苏云霆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是我师父写的。他临走之前,在这本书上写的。”
萧锋说:“师父?”
苏云霆说:“对。我师父。他死了很多年了。”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很柔。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云霆,魔渊的事,以后靠你了。好好活着。”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说:“后来我就一直活着。活到现在。”
他把书拿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
“所以小锋,你也得好好活着。魔渊的事,以后靠你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今天再去一次魔渊?”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霆说:“陈玄带你去。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