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开始练那套剑法了。
从最底下的剑痕开始。
第一天早上,他站在山壁前,看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浅痕。那些剑痕很浅,刻得也不直,有的甚至刻了两道才成形。他闭上眼睛,想象父亲当年第一次握剑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多大?十五?十六?
和他现在差不多。
他睁开眼睛,拔出剑,对准山壁。
第一剑。
剑尖划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只留下浅浅一道白印,和那些剑痕比起来,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灰心,又划了一剑。
还是白印。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划了十几剑,终于留下了一道和第一道剑痕差不多的浅痕。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新刻的痕迹。
歪歪扭扭的,确实像刚学剑的人刻的。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练。
第二道剑痕比第一道稳了一点,但也稳得有限。他对着那道剑痕的样子,又划了十几剑,才刻出一道差不多的。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上午,他只刻了五道。
太阳升到头顶,他停下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有点酸,虎口有点麻,但心里很踏实。
他转头看着那些新刻的痕迹,和旧的那些排在一起,像两个人一起刻的。
一个是十六年前的父亲。
一个是十六年后的他。
中午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饭了。
萧锋坐下吃饭,吃得很快。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苏婉给他夹菜,他接过来,继续吃。
吃完饭,他站起来要走。
苏婉说:“下午还去?”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别太累。”
萧锋说:“知道了。”
他走出门,往落霞峰走。
下午继续练。
从第六道剑痕开始。
第六道比第五道又稳了一点,但变化不大。他对着刻,刻了十几剑,才刻好。
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第十道。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刻到了第十五道。
那些剑痕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稳了,从浅慢慢变得深了。他看着那些新刻的痕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跟着父亲一起长大。
那天晚上,萧锋躺在床上,手有点抖。
刻了一天石头,手酸得厉害。但他心里很高兴。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比早上亮了那么一点点。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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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萧锋每天去落霞峰,每天刻那些剑痕。
从最底下开始,一道一道往上刻。刻到后来,他已经不用对着那些旧痕看了。那些剑痕的样子,深浅,走向,都在他脑子里。
刻到第二十道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变化。
那些剑痕,不只是变稳变深了。它们的走向也开始有了规律。
第一道到第十道,是随便刻的,想到哪儿刻到哪儿。
第十道到第二十道,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了。都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一笔下来,不再回头。
他站在那些剑痕面前,看了很久。
父亲那时候,已经开始有意识了。
第七天,萧锋刻到了第三十道。
第三十道剑痕已经很有力了,又深又直,一笔到底。他对着刻的时候,能感觉到父亲当年那一剑的力道。
他把剑抵在山壁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划。
剑尖划过石头,发出尖锐的声音。石头被切开,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看着那道新痕,和旧痕并排在一起。
几乎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感觉到石头的粗糙,也感觉到父亲当年留下的力道。
站了一会儿,他继续往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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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萧锋刻到了第五十道。
第五十道剑痕开始有变化了。不再是直直的一笔,而是有了弧度。不是故意的弧度,是自然而然的弧度,像挥剑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留下的。
他对着刻,试着让自己也那么转一下手腕。
第一剑,转得太大,弧度太弯。
第二剑,转得太小,几乎没弧度。
第三剑,还是不对。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刻了十几剑,终于刻出一道差不多的。
他看着那道新痕,又看看旧痕。
几乎一样,但还是差一点。
差在哪儿?
他说不上来。
第二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七十道。
第七十道剑痕的弧度更大了,也更自然了。好像父亲那时候已经开始随心所欲,不再刻意控制。
他对着刻,试着让自己也随心所欲。
但随心所欲比控制还难。
你越想随心所欲,就越刻意。
他刻了一下午,刻废了七八剑,才刻出一道差不多的。
刻完,他坐在地上,看着那道新痕。
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那时候,不是随心所欲。是不用想了。
剑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想怎么挥就怎么挥,不用想。
他还不行。他还在想。
他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下刻。
第三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道。
第一百道剑痕已经很强了。又深又长,弧度自然,一笔下去,毫不费力。他对着刻,一剑就刻出来了。
他看着那道新痕,愣了愣。
一次就成了?
他又试了一剑,在旁边刻了一道。
也是一剑就成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道新痕,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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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萧锋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酸的抖,是兴奋的抖。
苏婉看着他,问:“今天怎么了?”
萧锋说:“今天刻剑痕,一剑就成了。”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
萧山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萧锋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坐在那儿。
萧锋说:“赵叔,今天一剑就刻成了。”
赵青河说:“第几道?”
萧锋说:“第一百道。”
赵青河点点头。
“不错。”
萧锋说:“但还差得远。还有一百多道。”
赵青河说:“慢慢来。急什么。”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第三十五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二十道。
第一百二十道剑痕开始有变化了。不是形状的变化,是感觉的变化。那道剑痕看起来和前面没什么两样,但萧锋看着它,就觉得不一样。
凌厉。
前面那些剑痕也很强,但那是力量上的强。这道剑痕,是锋利上的强。像一把剑出了鞘,锋芒毕露。
他对着刻,试着把那种凌厉的感觉刻进去。
第一剑,太用力,刻得太深。
第二剑,太轻,刻得太浅。
第三剑,力道对了,但没那种感觉。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旧痕。
凌厉。
凌厉是什么?
他想起赵青河教他的听剑。听剑的时候,要听对方的心。凌厉也是一样,要感觉对方的意。
他闭上眼睛,伸手摸那道旧痕。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年轻人站在山壁前,手里握着剑。他看起来很累,满身是汗,但眼睛很亮。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那一剑,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他笑了。
萧锋睁开眼睛,缩回手。
他看着那道剑痕,忽然明白了。
凌厉,不是锋利,是用尽全力。
他用尽全力,一剑挥出。
剑尖划过石头,留下深深的痕迹。
和那道旧痕并排在一起。
一模一样。
第四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五十道。
第一百五十道剑痕开始有变化了。不是一道的变化,是很多道的变化。从第一百二十道到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用力。但到了第一百五十道,忽然又不一样了。
凌厉还在,但凌厉里面,有了别的东西。
他看不出来。
他伸手摸那道剑痕。
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他站在山壁前,握着剑,但没有挥。他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出一剑。
那一剑,不是对着山壁挥的,是对着远处挥的。剑光飘出去,飘向那个镇子,散在阳光里。
萧锋看着那道剑光,忽然明白了。
那一剑,不是练剑,是想护着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剑痕。
凌厉还在,但凌厉里面,有了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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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八十道。
第一百八十道剑痕已经很深了,深得能塞进半个手指。那道剑痕刻在山壁最显眼的地方,从上到下,一气呵成。
他看着那道剑痕,伸手摸了摸。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黑风寨。他的剑举起来,然后落下。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向三百里外。
那剑光太强了,强得让人睁不开眼。
萧锋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剑光。
那不是凌厉,不是用力,不是护意。
那是决心。
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什么都愿意做的决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剑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落在那道旧痕旁边。
一模一样。
他收剑,站在那儿。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第五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二百道。
最后一道。
他站在山壁最高处,看着那道贯穿整个山壁的剑痕。
父亲当年那一剑。
他伸手摸了摸。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年轻人站在崖边,面对着黑风寨。他的剑举起来,然后落下。
一道剑光斩向三百里外。
剑光过处,三百七十二个人,三百七十二头妖狼,尽数化为虚无。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剑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落在那道旧痕旁边。
一模一样。
他收剑,站在那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的话。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护住爹娘,护住这个家。”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剑痕。
从最底下到最上面,从生涩到那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