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练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走过了两个镇子,翻过了三座山。石头每天都在练,早上起来练,中午歇脚练,晚上住店还练。他手里那根树枝已经换了三根,每根都被他挥断了。
第四天早上,萧锋醒来的时候,石头已经在院子里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石头站在井边那块空地上,手里握着新折的树枝,一下一下挥着。迈步,转腰,挥臂。动作比前几天连贯多了,但还是有点生硬。
萧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石头的额头上全是汗,衣裳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但地上那圈被踩实的土印子说明,至少一个时辰了。
萧锋走过去。
石头听见脚步声,停下来,转头看他。
萧锋说:“手给我。”
石头伸出手。
萧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手腕上青筋暴起,血管突突跳着。他又看了看石头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磨出了血泡。
萧锋说:“疼吗?”
石头说:“不疼。”
萧锋看着他。
石头低下头,说:“有一点。”
萧锋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
“缠上。”
石头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手上缠。缠了半天,缠得歪歪扭扭的。
萧锋拿过来,重新给他缠。一边缠一边说:“血泡磨破了,手就废了。手废了,还怎么练?”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萧锋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继续练。”
石头点点头,拿起树枝,继续挥。
萧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迈步,转腰,挥臂。动作还是生硬,但比昨天又好了那么一点。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屋洗脸。
吃完饭,三个人继续赶路。
石头走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他一边走一边比划,挥一下,刺一下,挥一下,刺一下。有时候踩到石头,踉跄一下,又站稳继续。
赵青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萧锋走在他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赵青河停下来,找了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
“歇一会儿。”
萧锋坐下来,拿出干粮吃。
石头没坐。他站在旁边,握着树枝,还在比划。
萧锋说:“过来吃。”
石头说:“不饿。”
萧锋说:“过来。”
石头走过来,坐下。
萧锋递给他一块干粮。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手里的树枝还在比划。
萧锋看着他,没说话。
赵青河靠在树上,闭着眼睛。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路开始往上爬。是座山,不陡,但很长。走了一个时辰,石头开始喘粗气。他手里的树枝还在比划,但动作慢了,没力了。
萧锋说:“把树枝收起来。”
石头说:“我还能练。”
萧锋说:“收起来。”
石头把树枝别在腰里。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赵青河找了块平地,说今晚在这儿扎营。
萧锋去捡柴火,石头跟着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树林里走着。石头走得很慢,脚底下有点踉跄。萧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在抖。
萧锋说:“累了?”
石头说:“不累。”
萧锋说:“腿抖成那样,还不累?”
石头低下头,不说话。
萧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很粗,横在地上。萧锋走过去,在那棵枯树旁边蹲下来。
石头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锋指着那棵枯树,说:“你看这个。”
石头看过去。枯树上长满了蘑菇,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
萧锋说:“这些蘑菇,要长多久?”
石头说:“不知道。”
萧锋说:“一场雨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枯树。
“树死了,蘑菇才能长。树不死,蘑菇没地方长。”
石头听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你报仇的事,也是一样。”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你现在练的,不是怎么报仇。是让自己先活着。活着,才能长。长了,才有机会。”
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锋转身继续走。
石头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萧锋。”
萧锋没回头。
石头说:“我懂了。”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捡了一捆柴火,回到营地。
赵青河已经生起火来了。火堆旁边放着几只打来的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
萧锋把柴火放下,坐在火堆旁边。
石头也坐下。
赵青河把野兔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出来。
石头看着那些野兔,咽了咽口水。
萧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野兔烤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得周围一片银白。
赵青河撕了一只兔腿,递给萧锋。萧锋接过来,又撕了一半,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
萧锋慢慢吃。
赵青河也慢慢吃。
吃完,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说话。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们脸上。
坐了很久,石头忽然开口。
“萧锋,你杀过人吗?”
萧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说:“没有。”
石头说:“那你教我杀人的剑,你自己没用过?”
萧锋说:“教你的不是杀人的剑。是练剑的基础。”
石头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学杀人的剑?”
萧锋说:“等你基础练好了。”
石头说:“那要多久?”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低下头。
萧锋看着他,说:“你急?”
石头说:“急。”
萧锋说:“急也没用。”
石头不说话。
萧锋说:“你知道赵叔练了多久,才去报仇?”
石头抬起头,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闭着眼睛,靠在树上,好像睡着了。
萧锋说:“二十年。”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他练了二十年,才杀了那个人。”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锋说:“你急,能急过二十年?”
石头低下头。
萧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爹娘死了,你急。我知道。”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萧锋说:“但急不能让你变强。只有练能。”
他看着石头。
“你肯练,我肯教。早晚有一天,你能去报仇。但不是现在。”
石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萧锋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石头躺下去,闭着眼睛。
萧锋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萧锋没说话。
赵青河又闭上眼睛。
月亮升到头顶,火堆慢慢熄了。
萧锋靠着树,看着月亮。
他想起石头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镜子里。
他也急过。
但现在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急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该练的总要练。该等的总要等。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暖暖的,亮亮的。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石头已经起来了,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手里握着树枝,正在练。
迈步,转腰,挥臂。迈步,转腰,刺。
一下一下,很慢,但比昨天稳了。
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
石头看见他,停下来。
萧锋说:“今天教你新的。”
石头眼睛一亮。
萧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站在他对面。
“用你学的,来刺我。”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来。”
石头举起树枝,一剑刺过来。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石头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
他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我为什么能躲开吗?”
石头摇头。
萧锋说:“因为你出手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刺哪儿。”
石头说:“怎么知道?”
萧锋说:“看你的眼睛。”
他走到石头面前,指着他的眼睛。
“你想刺左边,眼睛就先往左边看。你想刺右边,眼睛就先往右边看。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要刺哪儿。”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所以你要练的,不只是手。是全身。”
他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举起树枝,深吸一口气。
这一剑,他眼睛没动。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说:“你还能躲?”
萧锋说:“你肩膀动了。”
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萧锋说:“你想刺左边,肩膀就先往左边转。藏不住的。”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练到全身都不动。”
石头说:“那怎么刺?”
萧锋说:“用心刺。”
石头不懂。
萧锋说:“闭上眼睛。”
石头闭上眼睛。
萧锋说:“用心感觉我。”
石头闭着眼睛,皱着眉。
萧锋说:“感觉我在哪儿。”
石头说:“在前面。”
萧锋说:“对。刺。”
石头一剑刺出。
萧锋没躲。
树枝抵在他胸口。
石头睁开眼睛,愣住了。
萧锋看着他。
“记住刚才的感觉。”
石头点点头。
萧锋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剑刺出。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睁开眼睛。
萧锋说:“刚才想了什么?”
石头说:“想你。”
萧锋说:“想我什么?”
石头说:“想你在哪儿。”
萧锋说:“不是想。是感觉。”
石头点点头。
“再来。”
一上午,石头都在练这个。
闭上眼睛,感觉,刺出。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练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有一剑刺中了。
树枝抵在萧锋胸口,萧锋没躲。
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锋点点头。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