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动了一下。
浑身疼。比上次还疼。胳膊,腿,胸口,后背,没有一处不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
他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萧锋。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很白,比之前好一点,但嘴唇没有血色。
石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的事。
九个人,杀了四百三十七个。
剩三个。
周虎……
他想起周虎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笑着说“我杀了十七个”。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那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他想动一下,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着牙,没出声。
萧锋睁开眼睛。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醒了?”
石头说:“嗯。”
萧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石头想接,手抬不起来。
萧锋把碗送到他嘴边。
石头喝了几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咽下去,喉咙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萧锋把碗放回去,又坐下。
石头说:“师父,周虎呢?”
萧锋没说话。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死了。”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虎的脸。那张脸很普通,眼睛不大,鼻子有点塌,笑起来有点憨。他想起周虎第一次来院子的时候,站在月光下,笨手笨脚地练剑。想起他说“我练了三年,以为自己很行”,想起他换了新剑,从头开始练。
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石头,我杀了十七个。”
“够本了。”
石头睁开眼睛。
他看着屋顶。
萧锋说:“林大牛和赵远活着。”
石头说:“嗯。”
萧锋说:“他们杀了多少?”
石头说:“不知道。”
萧锋说:“我数了。四百三十七个。”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九个人,杀四百三十七。天剑宗开宗以来,没人做到过。”
石头说:“周虎杀了十七个。”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他临死前说的。”
萧锋没说话。
石头说:“他说够本了。”
萧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叫什么?”
石头说:“周虎。”
萧锋说:“周虎。我记住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那些杀不完的人,想起林大牛脸上的血,想起赵远断了的剑,想起周虎躺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杀的那些人。有多少个?不知道。杀到最后,手已经不会动了,剑都握不住,但还是在杀。
他闭上眼睛。
萧锋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大夫说,你得躺一个月。”
石头说:“一个月?”
萧锋说:“伤太重。再动,就废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一个月后,剑域的人来。”
石头说:“三千?”
萧锋说:“三千。”
石头说:“我还能打。”
萧锋说:“你不能打。”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躺一个月,好了再打。没好,就别动。”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林大牛和赵远也躺着。三个人,躺一个月。”
石头说:“那谁打?”
萧锋说:“我。”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我躺够了。”
他看着石头。
“你打了三场。八十对八百,四十对一千二,十七对两千五。够了。”
石头说:“师父,你的伤……”
萧锋说:“好了。”
石头看着他胸口。那里有布,缠着,看不见伤口。
萧锋说:“死不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站起来。
“你躺着。我去看看周虎。”
他推开门,走出去。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大牛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脸上的疤又多了几道,旧的上面叠新的,整张脸都快认不出来了。他走到床边,坐下。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难看吧?”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石头说:“嗯。”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说:“周虎埋了。”
石头说:“埋哪儿了?”
林大牛说:“后山。和之前那些一起。”
石头点点头。
林大牛说:“我去送的他。”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他死的时候,还在笑。那个笑,我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石头说:“他杀了十七个。”
林大牛说:“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石头说:“够本了。”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站起来。
“你躺着。我出去了。”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想起周虎的笑。
那个笑,他也记得。
第三天,赵远来了。
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的剑又断了,这次没领新的。他走到床边,坐下。
石头说:“你的剑呢?”
赵远说:“断了。”
石头说:“怎么不领新的?”
赵远说:“等好了再领。”
石头点点头。
赵远说:“石头,周虎的事……”
石头说:“我知道了。”
赵远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躺着。我出去了。”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有人来看他。林大牛,赵远,还有那些活着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他们来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了。
石头躺着,听着,看着。
第七天的时候,他试着下床。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桂花树还在。树下站着一个人。
萧锋。
他背对着门,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伤口疼,腿也疼,但他没停。
走到萧锋旁边,他停下来。
萧锋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是山。山后面,是剑域的方向。
萧锋说:“他们快来了。”
石头说:“三千?”
萧锋说:“三千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你躺着。我来打。”
石头说:“师父,我……”
萧锋说:“你打了三场。够了。”
他看着石头。
“你知道周虎死的时候,想什么吗?”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他想的是,石头他们能活着。”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们活着,他就不白死。”
石头站在那里,没动。
萧锋说:“所以,你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这次我来。”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师父,你小心。”
萧锋没说话。
石头转身走回屋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你们活着,他就不白死。
他闭上眼睛。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石头躺着,养伤。每天换药,每天吃饭,每天睡觉。
林大牛和赵远也躺着。三个人,三张床,躺在屋里。
不说话,就那么躺着。
第十五天的时候,外面传来消息。
剑域的人到了。
三千二百个。
萧锋一个人站在山门口。
石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远,很轻,但他听见了。
剑声,喊声,惨叫声。
他握紧拳头。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他……”
石头说:“躺着。”
林大牛没说话。
三个人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
声音响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落山的时候,声音停了。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门被推开。
萧锋走进来。
他的衣裳破了,浑身是血,脸上有伤。但他走着,很稳。
石头坐起来。
萧锋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石头。
“三千二,杀了多少?”
石头说:“多少?”
萧锋说:“一千八。”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剩一千四,跑了。”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下次,他们不敢来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周虎的坟,你去过了吗?”
石头说:“没有。”
萧锋说:“明天去。”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第二天早上,石头下了床。
他走到后山,走到那片坟地。
一座一座坟,一排一排的。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还有周虎。
他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坟不大,一堆新土,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周虎”两个字。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
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虎第一次来院子的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新剑,说“我想从头开始”。
想起他练剑的样子。一遍一遍,满头大汗,从不偷懒。
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石头,我杀了十七个。”
“够本了。”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牌很凉。
他说:“周虎,我们赢了。”
他站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院子。
萧锋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
石头走过去。
萧锋说:“去了?”
石头说:“去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以后,他们不会来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你歇着。”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还有周虎。
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