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风,有虫鸣,远处还有人在练剑。
他坐起来。
手上的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他握了握拳,疼,但能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站着,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远处传来练剑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单薄的衣裳,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他走到桂花树下,站住。
他看着那棵树。
很多年了。他记得刚来天剑宗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他站在树下,第一次见师父。师父说,以后你就住这儿。他住了几十年,树也长了几十年。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树皮很糙。那些纹路里,有他这些年留下的痕迹。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过长廊,走过广场,走出山门。
月光照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下山,走上那条路。
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响。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到魔渊边缘。
雾气还在翻涌。比前几天淡了,但还在。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站在边缘,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山门,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天边开始泛白,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么早?”
萧锋说:“睡不着。”
陈玄说:“去看魔渊了?”
萧锋说:“嗯。”
陈玄说:“怎么样?”
萧锋说:“补上了。”
陈玄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天边的云。
太阳慢慢升起来。
萧锋说:“那个石头,你看着了?”
陈玄说:“看着了。”
萧锋说:“怎么样?”
陈玄想了想,说:“比你强。”
萧锋没说话。
陈玄说:“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练基础。”
萧锋说:“我知道。”
陈玄说:“他一个人补了一百三十七道。”
萧锋说:“我知道。”
陈玄看着他。
萧锋说:“我教不出来这样的人。”
陈玄没说话。
萧锋说:“他自己练出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陈玄。”
陈玄说:“在。”
萧锋说:“以后,你帮他。”
陈玄说:“帮什么?”
萧锋说:“掌剑。”
陈玄愣了一下。
萧锋说:“我老了。手也废了。该他了。”
陈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继续往前走。
走回院子,太阳已经照进来了。
他走到桂花树下,坐下。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师父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想起那些年练剑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剑。
想起苏云霆。那个老头,躺在病床上,笑着说“你比你爹强”。想起他说“锋儿,天剑宗交给你了”。
想起石头。那个偷他钱袋的小贼,说要学剑。现在一个人补了魔渊,站在那些坟前,念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
阳光很亮。
他坐着,看着那棵桂花树。
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石头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萧锋。
萧锋没睁眼。
“来了?”
石头说:“来了。”
萧锋说:“坐。”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萧锋忽然开口。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练基础。”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你比我有出息。”
石头说:“师父教的。”
萧锋说:“不是我教的。你自己练的。”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魔渊补上了。以后不用去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剑域也不会来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天剑宗,以后归你。”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我不行了。手废了,以后用不了剑。”
石头说:“师父……”
萧锋说:“听我说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你带着他们。林大牛,赵远,还有那些人。把天剑宗撑起来。”
石头说:“我……”
萧锋说:“你能行。”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一个人补了一百三十七道。你一个人站那儿,念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你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周虎的剑你带着。那些死了的人,你记着。就够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
石头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师父,我走了。”
萧锋没睁眼。
石头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石头。”
石头回头。
萧锋闭着眼睛,说:“以后,别叫我师父了。”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你是掌剑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锋没再说话。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回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在练剑。看见他进来,他们停下来。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师父说什么?”
石头说:“他说,以后我掌剑。”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从今天起。”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走到桂花树下,坐下。
他看着那些人。
三十多个人,站在阳光里,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坟。一百三十七个,一排一排的,在风里静静的。
他想起周虎临死前的笑。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站起来。
“练。”
他拔出剑。
两把剑,左右手各一把,在阳光里亮着。
三十多个人,开始练。
他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