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掌剑的第一年,天剑宗变了样。
春天的时候,陈玄带来了三十七个新弟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小的只有十二。他们站在广场上,看着萧锋,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害怕。
萧锋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灰色的衣裳,腰上挂着两把剑。脸上那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疤,在阳光下发亮。他看着那些少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剑宗的人。”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吗?”
那些少年互相看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说话。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转身,指着林大牛。
“这是林大牛。以后他带你们。”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那些少年面前。他脸上的疤比萧锋还多,一道一道的,看着就吓人。那些少年往后缩了缩。
林大牛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了。
夏天的时候,剑域来了人。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送礼的。秦烈亲自来的,带着十几个人,拉了三车东西。剑,药材,布匹,粮食,堆了满满三车。
萧锋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东西。
秦烈走过来。
他比三年前老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萧锋,笑了。
“石头,好久不见。”
萧锋说:“好久不见。”
秦烈说:“听说你掌剑了?”
萧锋说:“嗯。”
秦烈说:“恭喜。”
他看着萧锋腰上的两把剑。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周虎的。
他说:“我爹让我带句话。”
萧锋说:“什么?”
秦烈说:“他说,你比他强。”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石头,有空来剑域坐坐。”
萧锋说:“好。”
秦烈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车走远。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他们送这么多东西,什么意思?”
萧锋说:“示好。”
林大牛说:“示好?”
萧锋说:“不打的意思。”
林大牛想了想,点点头。
秋天的时候,魔渊又动了一次。
裂了两道新的,不大,但得补。
萧锋一个人去的。
他下到谷底,看着那两道裂痕。一道在洞口左边,一道在洞口右边。光芒沿着裂痕流动,红的白的,刺眼的。
他拔出两把剑。
开始补。
一个时辰后,两道裂痕都补上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纹路。一百三十七道,都好好的,光芒平稳地流动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爬出魔渊,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站在边缘,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天剑宗都盖住了。房子上,树上,山路上,全是白的。
萧锋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雪。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这雪真大。”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那些新来的小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萧锋说:“让他们看。”
林大牛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萧锋忽然说:“林大牛。”
林大牛回头。
萧锋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林大牛想了想,说:“四年了。”
萧锋说:“四年。”
他看着那些雪。
“周虎走了两年了。”
林大牛没说话。
萧锋说:“我还欠他十七个。”
林大牛说:“什么?”
萧锋说:“他杀了十七个。我还欠他十七个。”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以后有机会,还上。”
他转身走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雪还在下。
第二年,天剑宗的人更多了。
陈玄又带来了四十二个新弟子。加上去年那三十七个,加上原来的那些人,快一百个人了。
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
一百多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穿着灰色的衣裳,握着剑。他们的眼睛看着他,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好奇,有的害怕。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剑宗的人。”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吗?”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指着林大牛。
“林大牛,带他们。”
林大牛走过来,看着那些新弟子。他脸上的疤还是那么多,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那些新弟子看着他,不那么怕了。
林大牛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了。
夏天的时候,魔渊又动了。
裂了三道。
萧锋一个人去的。
这次比上次深一点,补了两个时辰。
补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魔渊边缘,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起周虎。想起他临死前的笑。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秋天的时候,萧锋去看了一次萧锋。
那个老人在桂花树下坐着,靠着树。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再也握不了剑了。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没睁眼。
“来了?”
萧锋说:“来了。”
萧锋说:“魔渊又动了?”
萧锋说:“嗯。补上了。”
萧锋点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
“三年了。”
萧锋说:“嗯。”
萧锋说:“你比我想的强。”
萧锋没说话。
萧锋说:“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面。”
萧锋说:“没死。”
萧锋笑了。
笑得很淡。
“好。”
他闭上眼睛。
萧锋坐在旁边,陪着他。
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站起来。
“师父,我走了。”
萧锋没睁眼。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年,天剑宗的人更多了。
一百五十多个。广场上站得满满当当的,挤都挤不下。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
一百五十多个人,都在看着他。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剑宗的人。”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吗?”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指着林大牛。
“林大牛,带他们。”
林大牛走过来,看着那些新弟子。他脸上的疤已经不那么明显了,这几年养好了不少。他的眼睛很亮,看着那些人。
“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了。
夏天的时候,魔渊又动了。
裂了五道。
萧锋一个人去的。
这次最深。补了三个时辰。
补完出来,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魔渊边缘,看着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秋天的时候,秦烈又来了。
这回就他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上山。
萧锋站在山门口,看着他。
秦烈下马,走过来。
“石头。”
萧锋说:“秦烈。”
秦烈说:“我爹死了。”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上个月的事。病了半年,没挺过去。”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他临死前说,让我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杀他儿子。”
萧锋说:“他儿子是谁?”
秦烈说:“我。”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当年那一战,你本来可以杀我的。你没杀。”
萧锋想了想。他记不清了。那几年杀了太多人,谁杀了谁,谁没杀谁,都混在一起了。
秦烈说:“我来谢谢你。”
萧锋说:“不用。”
秦烈说:“以后,剑域我管。”
他看着萧锋。
“咱们不打了。”
萧锋说:“好。”
秦烈点点头。
他转身上马,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比去年还大。
萧锋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雪。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这雪真大。”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三年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周虎走了三年了。”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说:“林大牛。”
林大牛说:“嗯?”
萧锋说:“你陪我去个地方。”
林大牛说:“哪儿?”
萧锋说:“后山。”
两个人往后山走。
雪很深,踩下去没到小腿。他们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慢。
走到那片坟地,他们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萧锋走到周虎的坟前,蹲下来,用手把雪扒开。
木牌露出来。上面刻着“周虎”两个字,是他几年前刻的。字还在,没被雪盖住。
他站起来。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座坟。
雪还在下。
萧锋说:“周虎,三年了。”
雪落在木牌上,落在坟上,落在他身上。
他说:“你杀的那十七个,我还记着。”
雪继续下。
他说:“以后有机会,我替你还。”
林大牛在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萧锋转身,往回走。
林大牛跟上去。
走到山门口,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锋。
那个老人站在雪里,穿着单薄的衣裳,白发上落满了雪。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锋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陪我走走。”
萧锋说:“好。”
两个人往前走。
林大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雪还在下。
萧锋和那个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很久,走到魔渊边缘。
那个老人停下来,往下看。
萧锋站在他旁边。
雾气在翻涌。雪落进雾气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老人说:“三年了。”
萧锋说:“嗯。”
老人说:“你补了多少次?”
萧锋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老人说:“十几次?”
萧锋说:“可能二十几次。”
老人点点头。
他看着下面。
“我年轻的时候,也补过。补了三次,就受不了了。”
萧锋没说话。
老人说:“你比我强。”
萧锋说:“师父教的。”
老人笑了。
笑得很淡。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练的。”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石头。”
萧锋说:“在。”
老人说:“我快死了。”
萧锋看着他。
老人说:“就这几天了。”
萧锋没说话。
老人说:“我来告诉你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慢,但没停。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两个人走回院子。
老人走进屋里,关上门。
萧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躺下。
他看着屋顶。
屋顶有裂缝,雪从裂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落在他脸上。
他没动。
就这么躺着,看着那些雪。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他坐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白。桂花树上压满了雪,枝条都弯了。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凉得刺骨。
洗完脸,他往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
走进去。
那个老人躺在桂花树下。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衣裳,躺在雪里。身上落满了雪,脸上也落满了雪。眼睛闭着,很安详。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瘦,皱纹很深,但很平静。
他伸手,把老人脸上的雪轻轻抹去。
老人没动。
萧锋蹲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两把剑。
他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两把剑在雪里飞舞,划出一道道白光。
他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躺在雪里的老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收起来,走过去,把老人抱起来。
老人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
他抱着他,往外走。
走到后山,走到那片坟地。
他在最边上挖了一个坑。
一铲一铲,挖了很久。
挖好了,他把老人放进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的土,落在老人身上。
先盖住脚,再盖住腿,再盖住身子,再盖住脸。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土。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门口,他看见林大牛站在那儿。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呢?”
萧锋说:“埋了。”
林大牛愣住了。
萧锋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
林大牛说:“在。”
萧锋说:“以后,你掌剑。”
林大牛说:“什么?”
萧锋说:“我出去一趟。”
林大牛说:“去哪儿?”
萧锋看着远处。
“剑域。”
林大牛说:“去干什么?”
萧锋说:“还债。”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周虎那十七个,我替他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