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皇子灵前继位的同时,城东的一处道旁,一队约莫百人的精锐骑兵,正站在一辆空荡荡的马车旁,神色懵逼又带着几分迟疑。
为首的汉子转身揪住身旁的一个士卒衣衿,厉声道:“你不是说他们出来之后,你们一路跟着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也是瀚海王府的亲信,此刻哭丧着脸,“我们也不知道呀。今早子时,这辆马车来了,我们就按照王爷事先的安排,悄悄将这辆马车放出了城。我们已经提前在城外埋伏好了人手,他们一出城便一路跟着的。”
那汉子扯了扯嘴角,两手一摊,“谁知道到这儿刚拐了个弯,我们就瞧见一个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我们立刻就去追,剩下人围了马车,结果追的人没追上,马车里面竟然也没人了。”
为首之人断然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齐政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在他身旁,一个士卒忽然轻声开口,“头,有没有可能齐政压根就不在这辆马车里?”
为首之人扭头看去,那士卒继续道:“以那位南朝大人呼风唤雨的能耐,他有没有可能算到了咱们会埋伏他?有没有可能他派出这辆马车,就是想引导我们朝这边来追,浪费时间,甚至他自己趁着这个时候大家守卫松懈,偷偷出了城?”
为首之人闻言,面色陡然一变,糟了,中计了!
“快!速速回京禀告王爷!”
又是两个时辰之后,当已经继位的二皇子拓跋盛得知了齐政失踪的消息,顿时人都傻了。
不是说尽在掌握吗?
他齐政真的是神仙不成?
怎么可能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跑掉啊?
他当即下令,“传慕容廷、瀚海王和拓跋青龙前来!”
很快,脚步匆匆的三人,都赶到了御书房中。
瀚海王当即下跪,“陛下,老臣绝无私放齐政之意,实在是不知道他为何消失不见,请陛下明察!”
这位经历了诸多大事的老王爷非常清楚,他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要洗清自己的嫌疑。
君臣既分,那就必须要立刻转变思想,断不能如一日之前那般还以为自己是手握兵权的王爷,对方是无权无势的皇子,只需要等着对方来巴结。
现在的对方,是掌控自己生杀大权的陛下。断不能因为这无妄之灾,坏了他和陛下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拓跋盛的心头自然是也有怀疑的,但在怀疑之余,理智也告诉他,瀚海王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同时,如果瀚海王真的有心放走齐政,也不至于主动向自己汇报情况,徒惹一身骚。
最关键的是,如今自己皇位的安全,也还需要瀚海王保驾护航。
想到这儿,他主动上前,将瀚海王扶起,温声道:“王叔言重了,朕岂会因这等事而怀疑你。此番召见,是要与三位爱卿共同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慕容廷开口道:“陛下,昨日一早,齐政找到臣,说自己生了病,同时要筹备离开之事,臣怀疑,他有没有可能在那会儿之后,就离开渊皇城了?”
拓跋青龙道:“也有一种可能,他虽然不见了,但他知道我们或许不会放他走,所以,只是故布疑阵,他自己还藏在渊皇城里,准备等咱们放松警惕之后再偷偷出去。”
拓跋盛皱着眉头,来回踱步几下,开口道:“王叔,你带城防禁军,大索渊皇城,若齐政藏匿其中,必要将其抓获。”
慕容廷立刻阻止道:“陛下不可,如今您刚继位,方在朝堂以宽仁示人,又做出大索全城之事的话,恐引发朝堂动荡!”
拓跋盛皱眉道:“那难道不管齐政了?你可是知道此人有多厉害的!”
慕容廷缓缓道:“陛下容禀,臣以为,齐政必然已经离开渊皇城了。”
拓跋盛看着他,“何解?”
慕容廷开口道:“齐政才情天纵,他对自己有绝对自信。留在渊皇城,变数太多,他乃南朝重臣,长期滞留且不知踪迹的话,南朝朝堂也极易引出乱子。所以,臣断定,齐政一定已经趁机离开了渊皇城。”
拓跋盛闻言点头,看向拓跋青龙,“青龙,你立刻率风豹骑,全军出动,齐政昨日早上还出现过,最多也就一日路程,一定要追上他!”
拓跋青龙沉声领命,直接转身离去。
瀚海王开口道:“陛下,老臣还有个提议。南朝的使团大部还在通漠院,要不要将他们抓住好好拷打一番?”
慕容廷闻言登时想要张口,但最终却闭上嘴巴没有说话。
二皇子沉默半晌,看了慕容廷一眼,对着瀚海王摇了摇头,“以齐政的智慧,不会不懂事以密成的道理,不会将这等大事告诉他们的。而且他们毕竟是使臣,咱们若是这般光明正大地拘捕拷打,恐为天下人和后世所耻笑。朕刚登基,还是要多注意点名声。”
瀚海王连忙点头称是,说着自己欠考虑了的请罪的话。
对他而言,这番建议最后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他要的只是通过这个提议表明自己与齐政不共戴天就行了。
拓跋青龙返回风豹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尽起全军,分作三十队,朝着渊皇城的四面八方散开,分头追捕齐政。
每一队人马又在大方向下,分作五十一队的小队朝着细分的方向搜捕,互相之间约定了联络暗号,仿如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务必要将齐政捉拿归案!
拓跋青龙自己则亲自领着五百精骑,一人三马,昼夜不休,直接朝南狂奔。
他心头有个直觉,齐政一定会向南。
这不仅是因为南面是离开大渊最近的方向,更是一个智者的自信。
他的判断没错,在渊皇城南方的某处,齐政和田七正在策马狂奔。
二人皆是风尘仆仆,但一刻也不敢休息,感觉到胯下马儿的马速因为体力不支不由自主地减缓,二人便立刻换乘旁边的另一匹马。
唯一的休息,是让马儿停下来歇口气。
趁着又一次停马吃草的时候,田七低声道:“公子,咱们已经跑了足足两天一夜了,此间距离汉地州的边界,已经不过数十里。咱们应该能够逃出生天吧?”
齐政淡淡一笑,“咱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就交给命运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田七的心头悄然一凛,难得听见自家公子这般没有底气的话,心头也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公子能做的也都做完了,接下来确实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若是有何不测,也真是无能为力了。
他难得反过来开口安慰着齐政,“咱们比他们预想的提前走了将近一整日,等他们反应过来再行动,当是追不上咱们的。”
是的,他们并没有如当初向瀚海王所请的那般,在六月十五的子时离开渊皇城,而是用这个消息稳住了瀚海王之后,在渊皇寿辰庆典最后一日的清晨便乔装打扮逃离了渊皇城。
当日在渊皇城的城门口,与宝平王一行错身而过的,正是在油铺掌柜带领之下,乔装打扮齐政和田七。
他们二人外加油铺的掌柜,三人一人推着一辆装着油桶的板车。
出城时候所面临的盘查的确足够的严密,那油桶里里外外都被细致地检查了一遍。
但驻守的士兵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真正应该防范的,是推车的人。
当齐政和田七顺利地走出了渊皇城,城外数里的一处房屋内,油铺掌柜为二人提供了伪造的路引和四匹骏马。
两个提前候在这的伙计则接过了他们手中的板车。
齐政还对油铺掌柜道:“二皇子如果成功,你的油铺必然面临清算,早做准备。”
“有劳齐侯挂念,小人省得。”
齐政也没再多说,抱拳告辞。
由此一场瞒天过海的行动,便以齐政顺利出城而结束。
出城之后的二人顾不上休息,一路狂奔,在便来到了此处。
田七轻声道:“公子,你说那渊皇城中现在是什么样了?”
此刻已经是六月十七,距离渊皇城中那场一波三折的惊天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昼夜,但逃命中的二人却并不知晓确切的情报。
齐政摇了摇头,“等我们安全下来就知道了。”
他拿起水囊,猛灌了一口,“走吧,继续,现在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的神色已经极为疲惫,但一双眼睛仍旧熠熠生辉。
风从他的耳畔吹过,像是祈祷,又像是呼唤。
在他们的身后二十余里,一个风豹骑的参将领着麾下一百精骑正在狂奔。
风豹骑精选出来的战马,脚力十分惊人,在这些人昼夜不休,既不怜惜自己也不怜惜马力地催动下,飞快地前行着。
如果从天上看去,便能看到,他们正在飞速地接近着齐政和田七二人。
终于,在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在他们的视线尽头,参将和他的麾下,瞧见了两个策马狂奔的身影。
狂喜在那参将的心头陡然生出,他伸手指着前方,高呼道:“就在那儿!弟兄们,追上他,大帅有令,谁能擒获此僚,封万户侯!”
众人无言,只是一味催马狂奔,恨不得自己胯下的马儿此刻能长出翅膀,载着自己飞向那富贵的彼岸。
此刻的齐政,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多智近妖的南朝重臣,而是一块闪烁着金光的宝藏。
夕阳下,尘烟模糊了那两个身影,但众人眼中闪烁的,却是一片比阳光还炽热的光芒。
十里,五里,三里……
正当他们凭借着马速,逐渐接近前方齐政和田七的背影时,前方的草原一个黑点悄然出现,而后陆续在草原的尽头描出了一道黑线。
有大军从南而来!
那参将当即凝神细望,目光死死地盯着了对方的旗帜,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遇见大股骑兵,并未听闻此地有什么战事啊。
直到对方缓缓地举起了一杆大旗,风中吹起了一个红纸黑字的大字:赖!
是镇北大将军!
风豹骑的骑兵们带着几分激动,愈发一往无前地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甚至顶着风高呼道:“赖将军,奉陛下诏命,速速帮我们拦住此人!”
那参将在看清竟然是赖君达亲自领兵前来,也是瞬间大喜。
以赖君达麾下的名声和统兵之能,有他和自己一起包饺子,齐政这下定是插翅难逃了!
他甚至主动为赖君达的出现自圆其说,定是大帅飞鸽传书,请了赖君达堵住齐政的去路,镇北军才会在这儿出现!
风豹骑的骑兵步步逼近,当他们和齐政之间的距离,即将缩短到一箭之地,进入弓矢的有效杀伤射程,他们默默的摸出了弓箭,张弓搭箭,对准了齐政的背影。
在他们对面,以赖君达和他麾下的士卒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喊话,同样掏出了箭。
比起同向追赶的风豹骑,与齐政等人相向而行的镇北军,几乎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着与齐政两人的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镇北军的箭依旧稳稳地停在弓弦之上
风豹骑众人正疑惑间,骤然瞧见了让他们头皮发麻,魂飞魄散的一幕。
只见列阵以待的镇北军,忽然闪出了一道空隙,让齐政和田七不带减速地径直冲入了他们的军中!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耳畔陡然响起了赖君达的一声暴喝。
“放!”
引而不发的箭矢如积蓄已久的暴雨骤然落下,迎面撞上了已经冲入射程之内的风豹骑上百骑兵。
惨嚎声中,仅一个照面便有数十位骑兵坠落在地。
那参将骇然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遍体生寒,厉声高呼道:“敌袭,撤兵!”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再傻也知道赖君达不是站在他们这头的人。
他和他身边的骑兵们不假思索地掉头,但前面冲得太近、太猛的麾下,却是为时已晚。
还不等他们反应,第二蓬箭雨又来了。
两轮齐射,赖君达提枪一指,“镇北军全军出击!”
快慢从来都是相对的。
风豹骑的战马固然是优中选优,比起油铺掌柜帮齐政搞到的马儿强了不少,故而能够在不眠不休豁出一切抢时间之下,用两个昼夜跑完了齐政三个昼夜的路,堪堪追上齐政。
但镇北军的马儿不仅不比他们差,更是有着以逸待劳的优势,很快便重新追上了逃蹿中的风豹骑众人。
赖君达拍马追上那参将,干脆利落地一枪将对方击落马下,枪尖直指其咽喉。
烟尘之中,这参将灰头土脸,看着抵在自己咽喉的枪尖,知道自己但凡有一丝异动,便会戳中自己的喉咙。
他抬头望着高坐马上神情淡漠的赖君达,冷声道:“赖将军,若是抢功,你放了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你若是要造反,那你可要想好了。”
赖君达神色淡漠,“想好什么?”
参将沉声道:“你当初叛逃南朝,南朝多少人因你而丧命?幸得陛下收留,陛下待你不薄,给予你信任,将汉地十三州都交予你手,你却狼心狗肺,再度反叛!反复无常,朝秦暮楚,信义全无,何人还敢信你用你?!天下之大,你何处可去?”
赖君达淡淡一笑,“没想到你武艺不怎么样,口才倒是不错。”
他微微俯身,“我与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有个佃户的儿子,父母被无良地主逼死了,他走投无路,卖身葬父,被一个游历的年轻人救下。那年轻人待他极好,但因为身份特殊,便悄悄将他养在了一位将军的麾下,成为了那个将军的义子。”
他的语气,平静地仿佛真的在说一个故事,“世人只知他深受将军信任,学了一身本领,成了一世名将。但却不知,他在那心中,最敬佩和信任的,永远是当初救下他的那个贵人。”
说到这儿,他忽然手腕一抖,长枪如灵蛇吐信,刺中了那参将的咽喉。
参将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后来呢,便睁大着眼睛,气绝身亡。
赖君达收回长枪,看都没看那参将死不瞑目的脸,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我赖君达的君,是君王的君啊。”
赖君达,赖君而达。
他给了他一切,他便可以用这一切去回报他。
看着四处收割风豹骑溃兵的手下,赖君达以手捏哨,猛地一吹,镇北军便立刻回收,跟着他打道回府。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在距离此处战场二十余里之外,压阵的拓跋青龙,见到了仓皇逃回的溃兵。
他当即震惊道:“怎么回事?”
等溃兵们慌忙地讲明了情况,拓跋青龙愣在原地许久,极其焦虑地揉了把脸,忧色凝如实质。
一个亲卫开口安慰道:“将军此番立下的功劳已经足够,便是真的擒杀了齐政,也不会有太多的封赏。至于那赖君达,将军正好禀报陛下,自有雷霆降下。”
拓跋青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摇头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事情有多严重。”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不解。
拓跋青龙轻声道:“赖君达一向极为知情识趣,与当今陛下亦无旧日恩怨,不至于因为中枢发生的变故而忽然叛变,更做出这等残杀我风豹骑上百士卒之事。这就意味着,他早就与齐政或是南朝有了默契。”
他看着众人,“如果赖君达早有反心,他之前在汉地六州布置的所谓手段,有几分可用?同时,他掌控的剩余七州军政大权,又埋下了多少后手?”
众人瞬间悚然的惊呼中,他站在原地,抬头南望,神色凝重。
汉地十三州,怕是已经全都完了。
齐政啊齐政,原来这才是你全部的计划吗?
挑动皇权之争还不算,汉地十三州才是你真正的所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