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年捡了个小女娃(1 / 1)

1960年,春天没下几滴雨,夏天又旱得冒烟,人饿得直打晃。

林家村大队后头那片林子,往年绿得能滴油,这会儿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树干光溜溜的,像被扒了层皮,野菜根儿早被刨得一根不剩,只剩些枯枝败叶,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林来福架着黄翠莲,往林子的深处挪。

俩人已经断粮三天了。今早每人就捧了小半碗泥水喝,才撑着出来碰运气。

现在腿肚子直转筋,眼前直冒金星。

“他爹……歇歇吧……这林子啊,怕是连耗子都卷铺盖跑了。”

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林来福低头瞅着媳妇蜡黄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疼。

他当过兵,胳膊粗力气足,可这年头,再大的劲也攥不出一粒米。

他死死攥着那把豁了刃的小锄头,“再走几步,翠莲。”

“说不准……山沟缝里还漏俩土豆呢?咱仨小子,可不能眼睁睁饿成骨头架子啊。”

一听这话,黄翠莲眼圈一热,没吭声,咬着牙又挪了几步。

忽然,风里飘来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爹!你听到了没?”黄翠莲一把拽住林来福胳膊,“该……该不是狼崽子在嚎吧?”

林来福拧着眉头听了听。

那声音虚得很,不像野物,倒像是……娃娃憋不住的抽搭?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满地都是倒下的饿汉,谁家娃敢往这儿扔?

他心口一揪,伸手一把攥住黄翠莲的手腕:“走,过去瞧瞧。”

“听着就不像狼崽子,活脱脱是个娃。”

“你傻啦?饿晕了吧?这鬼地方,哪来的娃!”

黄翠莲盯着林来福发灰的脸,真觉得他是饿迷糊了。

林来福领着她拐到西边,蹲下身,两手拨开一大蓬带刺的蒿子。

手一停,两人全愣住了。

一个土坑上,蜷着个人影。

顶多三四岁,身上那件碎花袄破得不成样子。

小脸糊满泥,嘴皮干得起壳,唯独一双眼睛陷在瘦脸蛋里,湿漉漉的。

小姑娘光是往墙根缩,浑身直打颤。

“哎!老天爷啊!”

黄翠莲冲了过去。

“谁家娃啊?怎么会在这!”

“娃?会不会说话啊?你父母去哪儿了?”

林来福抬头扫了一圈。

四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就剩风刮过秃枝的呜呜声。

他蹲下去,扒拉着地上瞧了个遍,没篮子,没包袱。

这年头,娃养不起,塞进庙门口、丢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甚至卖给货郎……。

可谁成想,偏偏今天,撞他们手里了。

“怕是……被人撂这儿不要了。”

林来福嗓音哑得很。

黄翠莲二话不说,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

刚一沾身,就觉着那小身子轻得吓人,眼泪“唰”地就涌出来了。

“天杀的哟!活生生一条小命啊,怎么下得去这手!”

小姑娘贴着她胸口,抖慢慢停了,小手本能地揪住黄翠莲袖口那块洗得发白的布。

就这么一下,黄翠莲心里那道墙全塌了。

林来福盯着那一小团,又想起自家三个饿得直舔嘴唇的崽子:“翠莲……咱家这锅里,本就揭不开盖啊……”

黄翠莲猛地抬起头,泪还在脸上挂着:“来福!你瞅她这脸色,再冻一夜,连哭的劲儿都没了!我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躺这儿等死!”

她低头,凑近小姑娘耳朵边:“不怕啊,跟婶子回去,灶上……有热乎的。”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心虚,米缸早见了底,今儿早上的糊糊,全是野菜渣子拌麸皮。

可小姑娘听见“热乎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丁点儿,小脑袋一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气儿:“……饿。”

林来福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胀。

伸手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一层层裹紧小丫头,接过来稳稳抱在胸前,转身就朝家走。

“走,回屋!”

……

林家。

三间土坯房,三个瘦猴似的男孩蔫头耷脑蹲在门槛上,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土路。

瞧见爹娘影子,仨人“腾”地全跳起来。

“爹!娘!弄到吃的没?”

老二振武最猴急,蹦跶着冲到跟前,一眼瞅见爹怀里包着个鼓鼓囊囊的衣包,愣住了。

“哎?爹,你抱的是啥玩意儿?”

林来福没搭腔,抱着娃大步跨进屋。

黄翠莲赶紧擦亮煤油灯。

那豆大的光晕一晃,屋里才看清。

小丫头的脸糊得黑一块黄一块,瞅不出本来啥样,头发干枯打结,就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水灵灵的,怯生生地扫着眼前三个头一回见的男孩。

“哎哟!是个小姑娘!”老三振文一拍大腿,乐了。

老大振兴没咋吭声,只瞄了眼爹娘绷紧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爸,妈,这孩子是……”

“林子里抱回来的。八成是找不到家了。”

黄翠莲边说边转身去舀水,打算给娃洗洗。

林来福盯着仨儿子:“往后啊,她就是咱家的一份子。”

振武一听,立马皱起眉头:“啥?我们家米缸都快见底了,还往回领人?”

话没撂完,振兴伸手扯了他衣角一下。

炕上那小丫头好像听懂了,肩膀微微一缩,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眼圈刷地红了。

这时候,最小的振文蹭到炕沿,肚子咕咕叫,可还是踮脚凑近瞧。

这新妹妹,真稀奇。

他使劲嗅了嗅,突然咧嘴。

“妈!我闻见啦,这妹妹身上……香!”

黄翠莲正端着半盆温水进门,听见直摇头:“傻小子,饿迷糊了吧?你妹妹满身都是土腥气。”

她拧干布巾,一点点擦那张小脸。

泥垢一层层落下去,底下皮肤白得晃眼,鼻尖小巧,嘴巴粉润,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尤其是眼睛,洗净之后,亮得像夜里点亮的油灯芯。

屋里几个大人小孩全愣住了。

娃洗清爽了,也不怎么发抖了。

她歪着头看围过来的哥哥们,最后定在振兴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冒出一个软乎乎的字:“……哥?”

就这一声,把振兴心尖儿都喊化了。

黄翠莲却在心里直叹气。

人是领回来了,可拿啥喂啊?

家里能下咽的“粮食”,只剩碗底那点麸皮拌野菜的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