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翠莲眼泪直打转,声音发颤:“娘,她是孩子啊!才三岁,哪懂啥祸不祸的?求您别赶她!”
林来福太阳穴突突跳,一步跨上前,把妻女全护在身后。
“娘,人是我从村口抱回来的。我认她,她就是我闺女。”
“咱是穷,可再穷,也不能把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往野地里推!这事,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林老太太手一扬。
“我是你亲娘!你不听我的,今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我林家没你这号人!”
话音落下,院里连咳嗽声都没了,只有风吹过屋檐下干枯的玉米棒子,发出轻微刮擦声。
那年头,被踢出族谱,跟断根没两样。
活人连坟都进不了祖坟坡。
杨艳梅嘴角偷偷翘起,下巴微微抬高,巴不得她们立马打包走人。
就在所有人绷紧脸、吊着气的当口,一直躲在黄翠莲怀里只露半张小脸的小暖,忽然动了动。
然后,她踮起小脚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不偏不倚,直直指向杨艳梅棉袄右下角那个鼓鼓囊囊的兜。
“婶婶,你口袋里揣的……是不是我家早上煮的鸡蛋?”
所有眼睛“唰”地钉在杨艳梅身上。
“你……你胡说啥?我兜里能有啥?谁偷你家蛋啦?!”
小暖被她扯着嗓子一吼,脖子一缩,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小手还是直直地戳向那个衣兜,指尖微微发红:“亮闪闪的!圆滚滚的!”
“昨儿个,娘煮了鸡蛋……”
黄翠莲想起来了!
昨晚上,她明明从仅有的俩鸡蛋里挑了个大的,打算给体弱多病的林老太送去。
结果今早一数,少了一个!
哪想到啊,不是记混了,是自家人顺手揣进兜里了!
林来福脸立马拉下来,黑沉沉的:“艳梅,小暖讲的,是真的不?”
杨艳梅舌头打结,嘴皮子直哆嗦。
“胡扯!瞎嚷嚷啥?!三岁娃懂个屁!她净说疯话!天生克人的命,专搅和事!”
小暖见她赖账,小嘴一扁,“哇”地就要哭出来。
她扭过头,瞅了瞅脸色发沉的老太太,奶声奶气的调子说:“奶奶……暖暖没骗人。”
“蛋蛋……婶婶兜里头。娘说了,那是给奶奶养身子用的……”
这话刚落地,围在边上的乡亲们全炸了!
“哎哟喂!杨艳梅偷老太太的蛋?”
“怪不得今儿一早就跳脚泼脏水,原来是心里发毛!”
“呸!真会装!反咬一口说孩子是灾星?”
“我看这闺女灵得很!小眼睛贼亮!”
林老太太又不聋又不瞎,耳朵能听见杨艳梅说话时声调发虚。
敢情自己当刀使了!
她手臂一抬,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杨艳梅鼻尖:“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连救命蛋都敢昧下?!”
杨艳梅吓得倒退两步。
她两手慌忙撑住门框:“娘!真没拿!是这小崽子瞎咧咧!陷害我!”
“是真是假,手伸进兜里摸一摸,不就一清二楚了?”
老大振兴突然扯开嗓门。
“对!摸出来瞧瞧!”
老二振武也吼。
人越围越多,吵成一锅粥。
“没错!摸出来不就结了?”
“艳梅嫂子,你若没拿,抖搂一下怕啥?”
“该不会……真让娃娃一语道破了吧?”
杨艳梅脸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沁出细汗,两手死死捂住裤兜。
老太太偏心不假,可最恨被人耍着玩!
这年头,一个蛋能换半斤粮,能吊回一条命!
“艳梅!”
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一磕,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要心里没鬼,现在就把兜翻过来,让大家伙睁眼看看!要是真没这回事,娘替你撑腰,让这小丫头给你跪下赔个不是!”
杨艳梅卡在那儿,嘴皮子直打颤。
昨儿大房全家出去挖野菜,她瞅准空子溜进屋,顺手把那颗鸡蛋揣进了兜里。
就想着回去煮给儿子光耀吃,补补身子。
眼下这么多人盯着,万一真从她身上翻出蛋来,以后还怎么见人?
正僵着呢,一直躲在杨艳梅背后拽她衣角的林光耀忽然抽了抽小鼻子,眼睛黏在娘的裤兜上,奶声奶气来了句:
“娘……我闻到蛋味儿啦!”
“呵!”
黄翠莲气笑了,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杨艳梅,你还装什么装?”
“你偷了婆婆的蛋,转头还骂我们小暖是扫把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杨艳梅脑子嗡一声,猛地把儿子搡开:“你们合伙欺负我们!”
说完作势要往地上瘫,打算躺倒耍赖。
“打住!”
一直没吭声的林来福突然吼了一嗓子。
“娘,事情明摆着,艳梅先偷蛋,后诬陷小暖。今天这事儿,您拿主意。”
林老太太被他盯得后脖颈发凉。
当着全村人的面低头?
不行!
绝对不行!
再说,她来的正事还没办成呢!
老太太眨眨眼,清两声嗓子,立马换上一脸揪心的表情。
“来福啊,艳梅是做错了,娘回头肯定收拾她!但话说回来——”
她顿住,拄拐的手往小暖那边一指。
“这孩子哪儿来的?咋从来没听人提过?突然就在咱们村冒出来,谁信啊?”
“你细想想,她一进门,艳梅就犯傻,这是巧合?”
好一手轻飘飘推锅,把火烧到别人身上!
杨艳梅秒懂,肩膀一耸一耸地点头哈腰接茬。
“娘说得太对了!”
“我看见这丫头才糊里糊涂的!以前我连根针都没多拿过!”
“全是她!她来了我才管不住自己!”
林老太太充耳不闻,只望着林来福。
“来福,娘知道你心软。可你也得替老林家掂量掂量啊……”
“如今这光景,一家人抱紧了,才不至于被风吹散啊!”
“好家伙,您这招呼都不打一声,领个外头的小闺女回来,咱家不立马散架才怪!”
“听娘一句话,送到大槐树下,她能活命算她命硬,活不了……唉,那就各安天命吧。”
话还没落地,老大振兴直起身,挺直腰杆。
“奶奶,这话我得琢磨琢磨。”
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振兴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不紧不慢。
“头一条,小暖是我爹娘从山沟沟里抱回来的活人,不是谁家丢了的破坛子烂罐子,说丢就丢?”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林家人见孩子躺在雪地里不搭把手,还嫌晦气往村外撵?以后赶集买盐,大伙儿绕着咱家走,唾沫星子都能浇灭灶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