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压低嗓子,脖颈往前一伸,下颌绷紧。
“你们真没听说?她抱回来的那个丫头,邪门得很!保不齐,就是那小灾星把病气,一口一口吹给她了!”
这话毒得很,明着给黄翠莲定了性,暗里又把失踪的小暖扯下水。
“哎哟!肺结核啊?那可是要命的病!人活不了几天,咳着咳着就倒了,倒了就起不来!”
“怪不得大房家接二连三出岔子,根儿原来在这!病气就在那屋里飘着呢!”
没过多久,黄翠莲得了肺结核的话全村上下没人不知道。
等振兴拉着医生急匆匆赶回来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可谁都不敢靠近,都站在篱笆外头伸脖子张望。
振兴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解释,一把将老医生拽进门。
赤脚医生刚掀开帘子看见黄翠莲,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把脉、翻眼皮、听喘息,手一直没松开。
“肝火太旺,血往上涌,旧病复发,冲破了肺里的细血管,这才咳血。得马上吃药,卧床歇着,一点儿都不能动怒,静养是第一要紧的事。”
话还没落地,院外头突然爆起一片乱哄哄的喊叫。
杨艳梅不知从哪儿吆喝来七八个壮实后生,手里拎着扁担、木棍,鼻子嘴巴全捂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里,齐刷刷堵在林家门口。
“她不能留村!会害死大家!”
“对!抬走!扔到后山那座漏雨破庙去!离村子越远越好!”
“林来福呢?叫他出来!”
领头的汉子晃着扁担吼。
“你们血口喷人!我娘根本不是肺结核!”
振兴气得手指都在抖,死死挡在屋门口。
“振兴啊,让让路吧!咱们也是为全村着想!”
“你瞧瞧你娘,吐的可是血!不是这病还能是啥?”
“医生在!让他说话!”
振武冲出来,额角沁出汗珠,呼吸急促。
老医生赶紧往前一步,高声喊:“乡亲们,翠莲是被气狠了,老毛病顶上来才咳血,真不是传染病,更不是肺结核……”
“谁知道你收没收林家的鸡蛋?”
杨艳梅立马插嘴。
“咳血、脸色发黄、瘦成一把柴,样样都对得上!”
“老辈规矩摆在这儿,得了痨病,就得搬出去住!你想拿全村人的命,换你娘一个人活?”
“快抬!别啰嗦!”
怕字一上头,脑子就不管用。
几个年轻后生被杨艳梅几句话一拱,转身就要往屋里闯。
“谁敢动?”
老医生话音刚落,一个清瘦少年横在堂屋门口——
林振兴张开双臂,死死拦住母亲屋前那条窄路。
“谁想碰我娘?先踩扁我!”
“振兴啊,你别钻牛角尖!”
领头那个村汉抡着扁担晃了晃,嗓门挺大,手却有点抖。
“这可是为大伙儿着想!”
“胡扯!”
林振武一下冲到大哥旁边,俩人肩膀贴着肩膀站成一排。
他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指节发白,胳膊直打颤,可眼神亮得吓人。
“我娘是活活气晕的!不是啥痨病!杨艳梅那张臭嘴说的话,你们也当真?谁再往前蹭一步,我今天就跟他拼到底!”
老三林振文个子最矮,吓得嘴唇都发青了,眼泪哗哗淌,一串接一串往下掉。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群人,牙齿打着颤。
可还是学两个哥哥的样子,把两条细胳膊使劲张开,堵在门缝里,边哭边喊:“坏蛋!不准动我娘!就算没命了,也不让你们进门!”
仨半大孩子,瘦胳膊细腿地杵在那儿,嗓子都喊劈了。
那情景看得人鼻子一酸,心里发紧。
“啰嗦啥!抬人!把黄翠莲弄出来!”
杨艳梅缩在人群后头,尖着嗓子嚷。
几个年轻力壮的互相瞅了一眼,到底怕“肺痨”要命,又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涌,肩膀挨着肩膀。
“上!”
有人吼了一嗓子,伸手就推最前面的振兴。
振兴十指死扣住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混战中,不知谁的扁担“呼”一下扫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一声闷响。
血“唰”地就冒出来了,温热黏稠,顺着额头往下流。
疼得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软,又猛地撑住。
“大哥!”
振武和振文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可振兴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血从嘴角溢出来也没松劲。
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同一时间,十里外的乱葬岗。
风刮得人脸生疼,卷着碎石和枯草扑打过来,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小暖缩在背风的土坡底下,又冷、又饿、又害怕,手指冻得发紫,蜷在胸前,脚趾在破布鞋里缩成一团。
就在她快要闭眼睡过去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不是耗子,也不是麻雀。
小暖费劲地掀开眼皮,眼前模模糊糊的,只瞅见几对泛着幽光的绿点。
是……野狗?
这地方叫乱坟岗,野狗多得是,天天叼着没人管的骨头啃。
换作往常,三岁娃瞅见这阵仗,早该尿裤子瘫地上了。
可怪就怪在,小暖盯着那几双眼睛,心里头竟没怎么打鼓。
倒像……能隐约摸到它们心里想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但那些念头就那样浮上来,硬生生撞进她脑子里。
不全是饿狠了想扑上来撕咬,里头还裹着别的味儿,懵?新鲜?
领头那只黑狗瘦得皮包骨,肋条一根根凸出来,它慢慢往前蹭了两步,鼻头使劲抽动,喉咙里呜呜地哼着。
这回,小暖真听清了。
“这小家伙……怪……气味……暖烘烘的……又抖……”
“山下那村子……吵吵嚷嚷……有女人……见红了……要往这儿丢……”
“肚皮空……可这崽子……不能碰……”
一堆零碎话,劈头盖脸砸进她发木的脑袋里。
娘!
是娘!
娘出事了!
这话一冒出来,脑子顿时像被火燎了似的,轰地一热,所有冷啊、疼啊、软啊,全被烧没了。
回家!
立刻马上!
“娘……”
手撑地想爬,可腿根本不听使唤,噗通又栽回去。
大黑狗听见她这声,也怔了一下,往前凑得更近,低头闻她头发。
接着,它抬起脑袋,望向岗子后头那片黑黢黢的山坡。
“嗷!嗷!嗷!”
叫了三声,又转过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