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老太太那点犹豫,全烧成了火苗子。
“罢了!”
她眼底浑浊散开,露出两道硬邦邦的光,“明儿……我去看看。”
同一时刻。
村子最尾巴的破棚子里,暖意正往墙缝里钻。
炉膛里柴火噼啪炸响,火苗舔着锅底。
小暖搬了个矮木墩,蹲在灶膛口,脸蛋被火苗烤得暖烘烘的。
她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听陈老大夫讲草。
“来,小暖,瞅瞅这个,车前子的干叶子,叶面摊开像小扇子,专爱往泥水边钻。性子凉,入口有点甜,能帮人排尿顺气、退身上燥火、还让眼睛亮堂……”
陈老大夫把一把晒透的草叶摊在手心,慢慢比划,指尖捻起一片叶尖,翻过来又翻过去,让小暖看清叶脉走向。
小暖伸出软乎乎的小指头,小心翼翼戳了戳那叶子,指尖刚碰上就缩回一点,再试探着按了按,小脖子一点一点。
“车前草……拉尿疼的时候吃它,眼睛发红冒火也能嚼一口……”
“哎哟,行嘞!说得太实在了!”
陈老大夫乐得直拍腿,手心拍在大腿上发出“啪啪”两声。
“咱们小暖这记性,比小麻雀叼食还准!”
“妹妹当然顶呱呱!”
劈柴的振文立马甩下斧子。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清亮响亮。
“妹妹说它灵,它就准灵!妹妹说管用,那就百分百好使!”
正在纳鞋底的黄翠莲,针线停在半空,嘴角弯起来,低头笑了。
擦锄头的振兴抹了把额头的灰,也笑出声。
连蹲在门框边刮山药毛刺的林来福,也悄悄抿起了嘴角,手里的小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刮下去,动作慢了些。
振武一头撞进屋,手里攥着一大把枯黄的细枝。
他喘着气,额头发亮。
“爹!娘!陈爷爷!快看我刨来的引火棒,干得能嗤一下就着!”
屋里热乎,话多,人欢。
锅盖边儿一圈白雾不停往上冒,碰到梁木就散开,连锅盖边儿都冒着活气儿。
可这暖融融的光景,刚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林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杖头磨得油亮,一步一步踏在土路上。
她身后跟着杨艳梅和何秀英,俩人脸上明摆着,就等着看热闹呢。
黄翠莲脸色刷地一白,手指猛地收紧,伸手就把编蚂蚱玩的小暖拽到自己背后。
振兴停下擦锄的动作,锄头上的泥块簌簌掉落在地。
他直起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门口。
振武松了手里的柴捆,干柴堆在脚边,木刺扎进他掌心也没顾上拔。
振文也收了斧头,斧刃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他把斧柄往裤腿上蹭了蹭,抬脚往门边挪了半步。
“娘,您怎么过来了?”
林来福声音平平的。
她嗓子眼用力咳了一声,端起当家婆的架子。
“咋?分了家,我这亲娘就不能踏进你门槛了?”
话音未落,左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杨艳梅立马从老太太胳膊缝里探出半张脸。
“可不是嘛!娘天天念叨你们,茶不思饭不想的,你们倒舒坦,在这儿捂着小锅小灶,吃得油光水滑!心里还有没有老娘这根骨头?”
何秀英马上凑近半步,扯着笑接茬。
“来福兄弟啊,说句实在话,你们日子过得真滋润。肉香药香混一块儿飘,我们老宅那边,可还在喝涮锅水兑野菜汤哩!”
林来福眼神一下就沉了,黑沉沉的。
他没理那俩碎嘴婆娘,只盯着林老太太,一字一顿。
“娘,您要是真想孩子了,随时来坐,灶上永远有热汤。可要是有人在您耳朵边嘀咕歪话,让您过来讨东西、翻旧账……”
“纸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命,各挣各的粮。我林来福没占过便宜,也没欠过谁一分情、一粒米。”
“你……你这说的叫啥呀!”
她气得拄着拐杖直跺地,木杖重重敲在泥地上。
“我可是你亲娘!瞅瞅孙子孙女,犯法啦?”
她斜眼往黄翠莲身后一瞥,盯住小暖。
“这就是……小暖?看着倒挺壮实,小脸圆嘟嘟的,怕不是天天偷吃咱家的米面油吧?”
小暖心里咯噔一下,这奶奶眼神跟扎人似的,凶巴巴的,她立马往后缩,脑袋几乎埋进娘怀里,小手死死揪住黄翠莲的衣边,指节都泛了白。
“奶奶好。”
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叫,却还是乖乖喊了。
“哼。”
林老太太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可眼角余光早溜到墙角。
那一堆山药、晒干的蘑菇,还有几条肉干,全没逃过她的眼睛。
杨艳梅早憋不住了,手一扬就指过去。
“哎哟喂,好家伙!家里堆得跟小粮仓似的!大哥,你们三口人,吃得完吗?”
“娘现在身子虚得很,天天喘不上气,该补补了。再说你侄子光耀,正蹿个儿呢,瘦得一把骨头,风吹就倒!”
“你们匀点给老娘、给亲侄子,不天经地义嘛?”
话说到这份上,再遮掩就没意思了。
林来福反而笑出声来:“匀?凭啥匀?”
“这些是我在林子里跑断腿挖出来的,是我几个小子翻山越岭捡回来的,是我媳妇和娃一口饭省半口攒下的!当初分家,你们连锅碗瓢盆都搬空了,哪管过我们饿不饿、冷不冷?如今瞧见我们碗里有了荤腥,立马扑上来张嘴要?天下有这种好事?”
“林来福!你这是跟亲娘说话?!”
杨艳梅嗓门炸开了。
“生你养你一场,讨点东西都不行?你还是人吗?”
“我不配当儿子?”
林来福往前踏一大步。
“我媳妇被骂得咳出血那会儿,我闺女被裹条破席子扔乱坟岗那会儿,你们不出来!现在倒教我尽孝?杨艳梅,你这张脸是拿铁皮打的吧?”
林老太太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嘴唇直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直蹲在门边不出声的振兴,这时站直了腰板。
“奶奶,二婶,大伯娘。咱们一家咋活下来的,村里谁不晓得?去年冬,娘病还没养利索,高烧烧得说胡话妹妹才多大点?这些东西,不是过日子的指望,就是救命的根儿。谁要,我们都不给。您几位,请回吧。”
“你……你们……”
林老太太手指哆嗦着,点着林来福和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