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牢!光耀!快抓住杆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
孩子终于一把攥住竹竿,指头死死抠进竹节凹痕里。
众人齐发力,拖的拖、拽的拽、扶的扶。
嘿哟几声,硬是把他从粪汤里捞了出来。
人一落地,直接瘫成一滩泥,一边干呕一边嚎啕大哭。
杨艳梅冲到河边时,正瞅见自家儿子被人从臭水坑里拖出来。
那小脸煞白,嘴唇泛青,额角还沾着一块未化的粪渣。
她一嗓子就哭开了。
“哎哟我的宝儿啊,你咋成这样啦?谁把你害成这样的啊?!”
边嚎边往地上一蹲,手拍着大腿,一下比一下重。
接着猛地抬头,眼睛朝四周的脸上刮过去。
一眼就盯住站在树荫下的林家兄妹。
特别是被哥哥振文攥着小手的小暖。
小暖正用袖子抹脸,肩膀一耸一耸。
她站起身,手指头直戳戳指着小暖,嗓门劈了叉。
“就是你!小扫把星!你咒我光耀掉坑里的!我亲耳听见你喊他名字!”
她嗓门又尖又利,话没说完就抬高了声调。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小暖,嘴角往下撇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话音没落,她扭着腰就要扑过来,指甲都翘起来了。
“杨艳梅!你胡说啥呢!”
振武一步跨出去,胳膊一横,把小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你哪只眼看见我妹碰他一下?咱仨离他有半条街远!是你光耀自个儿踩滑溜了,自己滚下去的!”
“我们听到喊声,我哥第一个甩开膀子跳进去捞人!你不端碗水谢人家,反倒泼脏水?讲不讲良心?”
“对!”
一个挑扁担的大叔往前一站。
“振兴和振武跑得比鸡崽子还快,扯着嗓子喊人,差点把村口老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眉骨,留下一道灰痕。
“还有呢,你光耀刚才在磨盘那儿骂小暖,好几个孩子都听见啦!”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接话。
杨艳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可瞅着儿子瘫在地上直抽气,又急又气,干脆不管不顾,拍着膝盖又嚎上了。
“就是她!天生带煞气!沾谁谁倒霉!我光耀前脚说她一句,后脚就栽粪坑!这不是克是啥?!这丫头不是人养的,是狐狸精托生的!”
“妖女!小妖女!”
她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树影晃动,细枝上几片黄叶飘下来。
其中一片正落在她摊开的左手掌心,她也没低头看一眼。
围观的人本来还叹气,可一看杨艳梅龇牙咧嘴、颠倒黑白的模样,再低头瞧瞧躲在振武裤腿后头的小暖……心里立马就翻了个个儿。
“杨艳梅,你摸摸良心再说话行不行?”
“人家娃吓得脸都白了,还一个劲催她哥快救人,这叫心黑?我看你是心蒙了灰!”
“小暖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要难过的主儿,你说她是妖女?那你光耀昨天偷揪牛尾巴,牛发疯撞倒篱笆,这事算谁克的?”
七嘴八舌全朝杨艳梅那边压过去。
小暖早吓懵了,小手死攥着振武的裤管,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林来福和黄翠莲拎着锄头赶过来。
远远就听见村口乱哄哄的吵嚷声。
走近一看,儿子挡着妹妹,闺女缩着脖子直掉泪……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烧着火。
林来福伸手就把闺女搂进怀里,胳膊紧紧护着。
“杨艳梅,嘴上积点德行不行?再瞎说我姑娘,别怪我翻脸!”
“要不是我家小子喊人帮忙,你儿子现在还泡在水里扑腾呢!救了人,倒成咱们欠你的了?”
黄翠莲也眼眶发红,一把把振兴和振武拉到身边,挨个搂紧。
“娃啊,遭罪了啊……”
陈老大夫是被邻居一路小跑请来的。
他蹲下身,长叹一口气,嗓门洪亮地开口。
“街坊们,都睁眼看着呢,也都竖着耳朵听着呢!林家这俩孩子,碰上事儿立马叫人、伸手拉人,压根没想别的,这是真热心!”
“小暖才多大点儿?见他掉水里,急得直掉眼泪,怕得浑身哆嗦,这叫真心实意,懂不懂?啥妖女?从哪蹦出来的胡话!”
“要是救人的好人反被扣帽子,恩将仇报的倒理直气壮,那咱村还讲不讲理了?公道还能往哪儿搁?”
陈大夫在村里说话管用。
这话一落地,刚才还在底下嗡嗡议论的人,全站直了身子。
“陈大夫说得敞亮!”
“林家娃没错,救得对!”
“杨艳梅真是糊涂透顶!”
风向一下子全变了。
杨艳梅站在人群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指指点点的眼神。
她再低头一看自家儿子,嘴唇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最后跺了下脚,硬拽起还在抹泪的林光耀,埋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
这场闹剧,就这么收场了。
林家人反倒成了大家心疼的对象。
明眼人都瞧得真真的。
林家这个小闺女,非但不是什么怪胎,还是个心软得让人心尖发酸的好孩子!
小暖吓狠了,接连好几天蔫头耷脑的。
连平日最爱吃的玉米饼子,咬两口就搁在碗边不动了。
黄翠莲和林来福看了直揪心,恨不得把闺女揣兜里带着走。
林来福不再出门上工,坐在门槛上编筐,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瞄。
听见炕上有一点动静,立刻放下篾条,轻手轻脚挪过去,掀开被角看看女儿是否盖严实。
这天夜里,小暖终于睡熟了,呼吸匀匀的。
两口子坐在炕沿,借着油灯昏黄的光,静静望着女儿的小脸。
“他爹……咱小暖,心太软了。”
林来福没吭声,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闺女额前软乎乎的头发。
“嗯……像你。”
“这本来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可这年头,心太软,容易让人钻空子。”
“可咱也不可以教她变狠心啊。”
黄翠莲鼻子一酸,眼圈又潮了。
她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没敢用力,怕吵醒孩子。
“不能。”
林来福挺直腰杆,目光沉沉的。
“咱教她分清好人坏人,教会她怎么躲开坑、绕开套。有爹在,有哥哥们在,谁敢伸手指她一下,咱们就剁他手指头!”
......
杨艳梅抄起那只豁了边的旧木盆,砸在青砖地上,震得窗棂都抖了抖。
她叉着腰,嗓门劈开闷热的空气,直冲刚踏进院门的林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