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小孩子心净,耳朵清,有时候比罗盘还准。现在横竖没招儿,不如信闺女一回?就按她说的地儿,挖个浅坑试试,没水,白费两天工,真出了水,全村人以后都能喘口气!”
他把龟甲重新裹好,塞回袖中。
“明早我带铁钎来,帮着探土层。”
林来福低头瞅了眼闺女,又抬眼扫了扫陈老大夫,再瞥了瞥屋外龟裂的田埂、灶房里空得能当锣敲的水缸……
心一横,牙关一咬。
“成!听咱小暖的!明儿天刚亮,就冲那块青石板下手!”
风声比野兔子跑得还快。
第二天清早。
林来福肩上扛着铁锹、腰里别着撬棍,领着振兴和振武蹲在小暖指的那块地界上开始刨土时,村口晒谷场那边的闲人全溜达过来了。
“来福哥,这是干啥?挖坑埋猪崽儿?”
“埋啥猪崽儿,打井!”
林来福直起腰,用袖子胡乱蹭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
“打井?在这儿?”
那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河在三里外呢!这儿还是斜坡,土都泛白了,能掏得出水?”
他弯腰抓起一把浮土,摊在掌心碾了碾。
“试试呗,娃说底下有。”
林来福懒得细说,只把镐头往土里又跺深半寸。
“娃?哪个娃?”
后头挤进来个新来的,一头雾水。
“还能是谁?林家那个穿红袄的小丫头啊!”
“三岁崽子放个屁你们都当圣旨?打井是闹着玩的?”
“林家怕不是喝多了井水,飘得找不着北喽?”
人群嗡嗡嗡吵成一锅粥,八成不信。
剩下两成干脆抱着膀子等着看笑话。
杨艳梅听说后,拎着何秀英就往前拱。
“哎哟~我当多大事呢!原来是在听奶娃娃梦话,在这儿挖地道通龙宫呐!”
“林来福,你脑袋让驴踢啦?这破地要是能出水,我当场劈开脑壳装咸菜坛子!你家那小妖精说话管用,我家老母鸡下蛋都能下出对联来!”
何秀英也凑上来帮腔。
“就是!瞎折腾啥?多跑两趟河边,水桶提得比腰还高呢!”
林来福脸一下子黑下来,嘴唇刚动,小暖却从黄翠莲腿后头钻出来。
“暖暖不说谎!下面真有水!大家都能喝!你不信,不准喝!”
“嘿!反了你个小屁孩!还敢喷粪!”
杨艳梅气得手指头发抖。
“杨艳梅!你碰我妹妹一根汗毛,我撕烂你的嘴!”
振武把镐头扔地上,箭步窜到前头,瘦胳膊撑得笔直。
振兴也立刻挪过来。
林来福立马跨前一大步,人高马大像堵墙,脸一沉。
“杨艳梅,你再扯皮,我可真不管你面子不面子了,扛着你就扔出大门去!自家院里打口井,碍着你哪根筋疼了?”
杨艳梅当场被镇住,脖子一缩,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来。
她脸上挂不住,耳根泛红,嘴巴却没软。
“行啊!我看你们挖到天黑,挖出个金蟾还是玉龙来!挖不出水?那才叫全村都认得你家脸有多红!”
话音一落,拽起何秀英的手腕就走。
但人没走远,就在隔壁老槐树底下站着。
这茬一闹,围的人多了。
林来福压根没多看她一眼,抄起铁锹,砸进土里。
铁刃没入三分,接着猛刨,手臂肌肉绷起。
振兴和振武也甩开膀子,一锹接一锹,额头冒汗也不停。
小暖就蹲在坑沿上,两只小手托着圆乎乎的脸蛋。
挖了一尺深,全是干巴巴的黄土,一捏就散。
土粒簌簌从指缝漏下去,踩上去咯吱作响。
又往下整了两尺,还是黄土。
只是摸着不那么扎手了,潮乎乎的。
远处杨艳梅嗤地一笑,嗓门不小。
“瞅见没?旱得冒烟!我早说了吧!”
几个熟人互相使眼色,摇摇头,有人已经转身想走了。
林来福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牙关一咬,继续干!
小暖却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坑底一处颜色发暗的地方。
“爹!这儿!土凉凉的,还软乎!”
林来福心头一热,抡起镐头,砸下去!
“咚——”
镐头拔出来,带上的泥巴明显沉了。
湿漉漉的,捏一把,指缝里渗出细水珠!
“冒潮气了!真冒潮气了!”
振武跳起来嚷。
人群哗地往前涌,肩膀挨肩膀。
“哎哟……还真有点润?”
“这才刚过三尺啊?能见水?”
“别慌,等等再瞧!”
杨艳梅踮着脚尖伸脖子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上还犟。
“潮点土算啥?昨儿刚下过雨,地表水往下漏呗!”
林来福懒得应她,和振兴轮换着。
专挑那块湿土边上下手,狠狠挖、使劲刨。
再往下不到半尺。
振兴的铁锹猛地一松,像插进了豆腐里。
他赶紧拨开表层湿泥。
一股细流,清亮亮的,跟银线似的。
从砂砾缝里慢悠悠钻了出来。
一开始只有一条细线。
可水清得能照见人脸,阳光一照,粼粼闪闪。
“出水啦!真出水啦!”
振兴嗓子劈了叉,喊得破音。
“水!活水!透亮透亮的!”
振武原地蹦起老高。
林来福哐当丢下铁锹,扑通蹲下,双手掬起一捧,仰头灌进嘴里。
冰凉,清爽,还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儿。
比村口老井最旺那会儿打出的水,还要爽口三分!
“甜的!真甜!是能喝的甜水!”
林来福嗓子发紧,手还抖着,一骨碌从坑里爬上来,眼睛直愣愣盯住坑沿的小暖。
“小暖!你真行啊!爹做梦都没想到,这真是口甜水井!”
小暖见爹和几个哥哥蹦高儿似的乐。
再瞅瞅那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清水,小脸立马亮堂了,拍着巴掌直跺脚。
“水跑出来啦!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暖暖早说了嘛!”
看热闹的乡亲们全炸开了锅!
“老天爷哎,真出水啦!”
“挖了才多深?一脚踩下去就到头了!三尺深啊,哗哗冒清泉!”
“这水多透亮!光瞧着就润嗓子!”
“邪门儿了!太神了!林家这丫头,手一指,地下就听招呼!”
“啥‘灾星’?喊错啦!这是活脱脱的水仙姑啊!”
先前翻白眼、撇嘴的,这会儿全哑火了。
杨艳梅和何秀英缩在人堆外头,脸色跟变戏法似的。
青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
杨艳梅最绷不住,瞅着那泉水一个劲儿往外淌。
再瞄瞄被大伙儿团团围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暖,脸上火烧火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