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二食堂的路上,江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沈钰一见到自己,就会瞬间触发前世的所有记忆。
然后两个人什么都不管不顾,瞬间抱在一起,呜呜呜抱头痛哭。
虽然听起来有点玄幻,可毕竟重生这种事本身就没法用科学解释,万一呢?
怀揣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江河来到了二食堂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没看到沈钰。
他摸向口袋,正准备问问沈钰在哪。
突然,看见食堂台阶旁的一个水泥柱子后面,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钰。
她正背对着路口,手里拿着小半截火腿肠,专心致志地喂一只小猫。
京城的秋天总是透着一股子干冷。
沈钰今天穿得很日常。
白卫衣、黑长裤、匡威帆布鞋。
就是08年大学校园里最普通的女学生模样。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背影,在闯入江河视线的瞬间,便让他心神大乱。
哪怕他已经在深夜里,无数次模拟过今天的重逢。
哪怕他已经提前做了无数遍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一定要从容、要淡定。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所有的防线却破碎无声。
鼻腔酸涩得发疼,眼眶瞬间温热。
视线不可控制地模糊起来。
他慌忙转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
风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楚。
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把泪花擦干。
好想……
好想把她一把抱住,顷刻炼化。
好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紧紧抱着她,说一句媳妇我好想你。
生离死别,无数个日夜的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河咬紧牙关,在心里不断默念,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足足用了两分钟。
才勉强调整好。
江河转回身,走到她身后一米的位置停下。
尽量控制住声音,道:
“你是……沈钰?”
听闻此言,蹲在地上的沈钰回过头。
抬头看着江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站起身,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是的!你是江河?”
那双眼睛明亮澄澈。
没有病痛的折磨。
没有生活重担的疲惫。
满满的,十九岁少女的青春朝气。
江河强忍住鼻酸,道:“是啊,是我,你在干嘛呢?”
沈钰指了指脚边那只胖乎乎的小猫,介绍道:“这只猫叫团子,经常趴在食堂门口讨吃的,它超可爱的,你看,不管怎么摸都可以,是个好猫。”
江河:“我试试?”
沈钰笑着让开了一步,给他腾出位置。
江河上前半步,刚伸出手。
团子:“哈!”
小猫哈气了。
江河:“?”
说好的不管怎么撸都可以的呢?
沈钰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她解释道:“可能是它没见过你,团子有点认生,你多来几次,混个脸熟,它就能让你摸了。”
江河收回手,站起身,有些无奈道:“好吧。”
沈钰:“走吧,去吃饭~”
江河点点头,跟在她的身边走上台阶。
他刻意,尽量地少说话。
现在喉头依然酸得厉害,声带发紧,很怕自己一说话就会显得唐突。
食堂里,人很少,一排排不锈钢餐桌椅基本都是空的。
两人打完饭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河坐在沈钰对面,放下筷子,忍不住又看了她两眼。
——我家媳妇,怎么这么好看啊?
这真不是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客观的好看。
江河的记忆里一直有一种错觉,觉得沈钰是那种“第一眼不惊艳,但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女孩。
看她照片的时候因为太糊了,也没看出什么。
直到此时此刻,线下见到本人,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前世的记忆到底有多么混蛋……
前世,他们相识于毕业之后。
那时的沈钰为了生活奔波,一个人打着两份工,别说打扮了,脸上都常常冻的起皮。
再后来,就是确诊癌症。
生活的重担和病魔,早早地透支了她的青春,也给江河的记忆蒙上了一层悲情的滤镜。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觉得,妻子就是那个温柔内敛、平实无华的模样。
他甚至都忘了,如果拨开前世那些苦难的迷雾。
沈钰,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神仙模样。
现在的她,才大二,十九岁。
不施粉黛,却美的惊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
明亮、清澈、灵动。
眼波流转间,像是藏着盛夏的星光。
吃饭的样子也很可爱。
会先从手腕上褪下橡皮筋,拢拢头发,三两下扎起。
然后会拿起不锈钢勺子,舀起一勺白米饭,夹起一块沾满汤汁的鸡丁放在米饭上,最后配上一小块西红柿作为点缀。
等搭配好之后,才微微张嘴,一口将其全部送进嘴里。
随着咀嚼,眼睛会立刻眯起来,瞬间露出一种极其满足和幸福的神情。
以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饭的时候,江河就总说:
天天跟沈钰在一起吃饭,光是看她吃得这么香,自己每顿都能多吃两碗。
现在看着她重复着这熟悉的动作。
江河不由的看呆了。
自己前世……到底亏欠她多少?
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大口扒饭。
还好,这么多年的社会经验和行医积累下来的沉稳,让他能够比较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状态,不至于暴露出内心的情绪。
沈钰似乎也并没有看出对面的男生有什么异样。
她接连吃了好几口后,才抬起头,问:“怎么样?好吃吗?我们二食堂的宫保鸡丁可是招牌。”
江河把嘴里的饭咽下,点点头说:“好吃的。”
“对了,你说你是隔壁医科大的是吧?”沈钰忽然好奇地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呀?”
江河回答:“我学临床的。”
“临床?”沈钰赞赏道,“好厉害啊,我从小就很崇拜医生,我觉得治病救人是件很酷很酷的事情。”
她眉眼弯起,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笑颜:“很高兴认识你呀,江医生。”
江医生。
这三个字,触发暴击了……
前世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这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称呼,承载了他们所有的贫穷、奋斗、甜蜜与诀别。
纵使江河心里再坚硬,纵使他自以为伪装得再好。
但在毫无防备地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身体还是背叛了理智,彻底控制不住反应。
沈钰注意到江河泛红的眼角。
便赶紧坐直了身子,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要不要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校医室看看?”
江河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没事。”
沈钰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随时要晕倒的迹象,这才半信半疑地重新坐好。
“当医生这么辛苦的吗?吃着饭都会难过啊。”
她嘟囔了一句,拿起勺子,继续对付餐盘里的食物。
表面上看着是在认真吃饭,但沈钰的余光却悄悄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江河。
这人……在网上聊天的时候,明明感觉很沉稳的。
怎么一见面,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不过,抛开奇奇怪怪的反应不说,他刚才蹲下去想摸团子,结果被哈气时那种吃瘪又无奈的表情,还挺可爱的。
而且,跟他一起吃饭很舒服。
有种一起吃过很多顿饭的熟悉感觉。
甚至,看到他眼角红了,还会有些心疼。
为什么?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吧。
沈钰的感受有些复杂,但还是在心里偷偷的给了个评价。
似乎,是个可以试着交往的朋友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道:“江医生,擦擦。”
江河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纸巾,低头胡乱地按在眼角。
明明个子那么高大挺拔,此刻垂着眼眸掩饰情绪,像极了一个走失后终于找到家的大男孩。
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沈钰又怔住了。
——好奇怪啊,我为什么会心疼?这到底是什么情绪?
——为什么看他在哭,我也想哭?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越过这张桌子,去抱抱他的冲动。
——干嘛啦沈钰,你今天吃错药了吗?
她忍住泪意,单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对面的江河。
十一长假的二食堂很空,九月微凉的秋阳刚好穿过有些陈旧的玻璃窗。
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全部远去了。
沈钰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过往;哪怕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们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
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此刻替她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她并不排斥他。
甚至……
她不可救药地想要靠近他。
在这个世界上。
有些承诺是刻在骨血和灵魂里的。
连孟婆汤都洗不掉,连时间的重置都抹不去。
前世的那个冬夜,沈钰把冰凉的脚丫缩在江河的怀里取暖,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她曾经笑着对他说过一句话。
彼时的江河,只以为那是一句热恋中再普通不过的甜言蜜语。
他却不知道,那其实是她哪怕跨越了生与死、哪怕逆转了漫长的二十年时光,也依然在用灵魂默默兑现的诺言——
【江河,不管再遇见你多少次,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前世如此。
今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