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36章 困兽犹斗,周志行的“最后遗言”(1 / 1)

陈平放把手机揣回口袋,朝贺远征欠了欠身。

“贺主任,我这边有突发公务需要离场。技术答辩环节由顾维桢教授全权代表项目方,如有需要,林少锋随时可以补充材料。”

贺远征扫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下手。

陈平放侧身从第二排挤出来,经过媒体席的时候,余光扫到苏晴晚正抬着头望他。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

他没停步。

出了报告厅,下楼,钻进车里,拨通林少锋。

“哪家医院?”

“骥州市中心医院。看守所的急救车十五分钟前到的。”

“伤口深不深?”

“看守所值班医生初步判断是浅表切割,没伤到桡动脉。但出血量不小,拉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浅表切割。没伤到桡动脉。陈平放把这两个词掂了掂。

看守所的刀片管控严到什么程度,他清楚。周志行能弄到的东西,撑死了是牙刷柄磨出来的塑料尖。塑料尖能划开皮肤,但想割断桡动脉,跟用筷子劈柴差不多。

出血量不小。

昏迷。

一个在国资系统混了十几年的老官僚,不可能连自杀都这么业余。

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死。

骥州市中心医院。急诊楼三层。

陈平放到的时候,走廊两侧站着四个人~两个看守所的武警,一个骥州市检察院的值班检察官,还有一个穿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急诊外科赵铮”的中年医生。

赵铮迎上来,压着嗓子汇报。

“左腕两道横切口,一道长四厘米,深度零点三厘米;另一道长两厘米,深度不到零点二厘米。避开了桡动脉和尺动脉,皮下组织轻微挫裂,已经缝合。失血量约两百毫升,远没到休克标准。”

“那他怎么昏迷的?”

赵铮推了一下眼镜。

“血检结果刚出来。他体内检测到苯巴比妥成分,浓度不高,大概相当于两片安定的量。不足以致命,但足够让人陷入深度嗜睡。”

苯巴比妥。看守所里连牙刷都管控的地方,他弄到了安定类药物。

陈平放朝病房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醒了没有?”

“醒了。二十分钟前就醒了。但一直不说话,闭着眼装睡。我们上心电监护的时候他手指抖了一下~真昏迷的人手指不会抖。”

陈平放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两端。检察官正在打电话,两个武警一左一右守着门。

“所有人退到走廊尽头,十分钟之内不要过来。”

检察官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

“陈副秘书长,按规定……”

“我说十分钟。”

检察官把手机收进兜里,招呼两个武警往走廊尽头撤。

陈平放推开病房门。

单人病房,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切过窗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周志行躺在病床上,左腕缠着纱布,输液管从右手手背扎进去,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眼皮合着,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恰到好处。

演得不错。

陈平放没坐,站到床尾,拉过病历夹翻了一页,然后把夹子扔回床脚的挂钩上。金属碰撞的动静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周志行的右手食指蜷了一下。

“别装了。你要是真想死,两百毫升的血量连献血站的门槛都够不上。”

周志行的眼皮没动。

陈平放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把椅背转朝前,两臂搭在上面。

“苯巴比妥从哪来的?看守所的管教被你买通了,还是同仓的人替你带进去的?”

三秒。五秒。

周志行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水。”

陈平放没动。

“我问你话。”

周志行终于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瞳仁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发青,不是伤的,是连续多天没睡好的底色。

“同仓的……姓马的。他老婆上周来探视,夹在饼干盒夹层里带进来的。”

“姓马的,全名叫什么?”

“马英杰。经济诈骗,判了七年。”

陈平放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

“你拿安定让自己昏过去,划两刀浅口子,逼看守所把你送医院。”

停了一拍。

“然后呢?医院的安保比看守所松,你打算怎么跑?窗户?还是急救通道?”

周志行的左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把,纱布上渗出一点淡红。

“我没想跑。”

“那你想干什么?”

周志行把头偏向窗户那侧,半张脸埋进枕头。

“我想见个人。”

“谁?”

“我律师。”

“你的律师三天前已经被换了。新指派的是骥州市法律援助中心的值班律师,你见他有什么用?”

周志行缓慢地把头转回来,血丝密布的眼珠对准陈平放。

“我原来那个律师,是他们安排的。”

“他们是谁?”

周志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痰音。

“陈副秘书长,你不是都查到了吗。何必问我。”

陈平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背朝前推了两公分,椅腿蹭过地板,发出刺拉一声。

“周志行,我来之前先去了一趟听证会。你知道今天报告厅里发生了什么吗?”

周志行没吭声。

“王利民用你去年写的那封举报信做底子,拼了一个知识产权剽窃的框架。顾维桢在台上当场拆了他的论据,现场代码审计三十分钟,王利民没破开沙箱第七层。”

陈平放弯下腰,凑近了半步。

“你的举报信已经废了。M-Tek花了大价钱搭的这条线,今天在一百六十多个人面前当众断掉了。你猜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处理你?”

周志行的输液管晃了一下,液滴的频率没变,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从每分钟十四次跳到十八次。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微收窄。

“你写举报信的笔迹鉴定结果、你跟M-Tek亚太区中间人的通话录音、你在省国资委期间经手的六笔可疑资金流向~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不在你手上了,也不在M-Tek手上了。”

陈平放直起腰。

“你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件用过的工具。用完了,处理掉最省事。所以你那个被换掉的律师,最后一次来看你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一句~'上面会保你'?”

周志行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输液针头牵动皮肤,他没顾上疼,五根手指张开又并拢。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是标准话术。每一颗被当成弃子的棋,在丢掉之前都会听到同一句话。”

病房里沉默了十五秒。心电监护仪的滴声成了唯一的节拍器。

周志行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个人……代号叫老琴师。”

陈平放的脊椎一寸一寸绷直。

“全省的影子网络,资金调度全走他那条线。我见过他一次,在南州万豪酒店的行政酒廊。他不年轻了,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

“真名?”

“不知道。但他用的银行账户,开户行在苏江省农商行双清支行。账户名是一家叫'雅韵文化传播'的公司。”

陈平放把“老琴师”、“左手无名指缺损”、“雅韵文化传播”、“双清支行”这四个信息锁进记忆里,转身拉开病房门。

走廊尽头,日光灯管的白光铺了一地。

二十米外,一个穿深灰西装的身影站在消防通道入口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正朝这边张望。

陈平放的步子顿住了。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处长秦达观。他左手从背后绕出来,指间夹着一沓文件,封皮上盖着红色的骑缝章。

文件抬头四个大字,隔着二十米照样扎进眼底~

“保外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