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59章 审讯室里的“折扇”博弈(1 / 1)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任绍庭的手没有收回去,那枚袖扣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黄铜被灯光打得发暗。

陈平放没有伸手接。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

审讯室的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桌上搁着一杯纸杯装的凉水,没有人碰过。

“任主席,省纪委的人在隔壁等着。您的时间不多。”

任绍庭把袖扣放在桌面上,推到中间的位置。

“叫我老任就行。”

他的呢子大衣被脱下来了,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方一道干瘦的筋络。跟两小时前在启动仪式上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陈平放没接这句话。

“你说有东西要交还给我。”

任绍庭伸手进毛衣的内侧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把折扇。

扇面是绢的,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开裂。扇骨是紫檀的,乌沉沉的颜色,其中两根断了,用细线缠着。

陈平放盯着那把扇子。

尺寸比普通折扇小一号,像是书房里搁着玩的小摆件。

“打开看看。”任绍庭往后靠了靠,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整个人缩进了椅背里。

陈平放没动。

“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陈平放伸手拿起折扇,指腹碰到扇骨的瞬间,触感不对。太轻了。紫檀不该这么轻。

他转动扇柄,用拇指按住尾端的铜箍,轻轻拧了一下。铜箍松了,旋开半圈,露出扇柄内部挖空的腔体。

里面嵌着一卷极细的微缩胶卷,用蜡纸包着,不到小指粗。

“三十二个人。”任绍庭的下巴点了一下那卷胶卷,“庚辰年青干班全部学员的入网登记表。谁出了多少钱,谁分了多少利,谁负责哪条线路。全在上面。”

陈平放把胶卷从腔体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二十三年了,你随身带着这个?”

“不带在身上,带在哪儿?”任绍庭的嗓子发干,他终于端起那杯凉水,抿了一口。“放保险箱里被人搜走,放银行保管箱里被人冻结。只有贴身揣着,才是我的。”

陈平放把折扇翻了个面。

扇面上有画。墨色淡得几乎消散,但依稀能辨认出笔触~几枝寒梅,从扇面的左下角斜出,花瓣点得极疏。落笔的位置,压着一方很小的朱印。

印文两个字:雅韵。

陈平放的手指停在那方印上。

沈雅韵。

他把扇面转向任绍庭。

“这把扇子是沈雅韵画的。”

不是疑问。

任绍庭放下纸杯,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庚辰年那个秋天,结业典礼的前一晚,她给班上每个人画了一幅小品。我的是这把扇子。”

陈平放把扇面合上,搁回桌面。

“你的条件是什么。”

任绍庭歪了一下头,右手的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保外就医。”

三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

“我的肝不好,零八年做过一次部分切除,每年复查都在临界值上。这些病历省纪委可以调。”

陈平放没接话。

“名单给你,胶卷给你,三十二个人的全部底账给你。换我出去养病。你拿着这份名单,足够把整张网收干净。”

任绍庭往前探了探身子,毛衣领口塌下来一截。

“平放,你想想,这笔账划不划算。”

陈平放把胶卷和折扇往自己这一侧推了推。

“不划算。”

任绍庭的食指停了。

“名单的价值在于完整性。”陈平放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现在主动交出来,说明你已经判断这些人保不住了。既然保不住,名单迟早会从其他渠道浮出来~高然写了一百零四页的供述,方存义手里有我父亲的正本备忘,党校服务器的日志已经被省纪委提走。”

他停了一拍。

“你不是在交名单,你是在抢最后一个筹码的估值窗口。”

任绍庭的背脊贴回了椅背。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天花板上嵌着的采集设备一声不响地运转着,红色指示灯亮得很微弱。

“你跟你爹一样。”任绍庭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不带恶意,更像是某种确认。

“不一样。”陈平放把折扇重新塞进公文袋,拉上拉链。“他递出去的刀被人拦住了。我不会。”

任绍庭闭上了嘴。

陈平放站起身,拎起公文袋,走到门边,抬手敲了三下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保外就医的事,省纪委会按程序走。你的肝功能报告,他们会调~但批不批,不是我说了算。”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的暖气管嗡嗡地响着,铁皮外壳上凝着水珠。陈平放夹着公文袋往电梯方向走了七八步,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

韩志明的号码。

他接通。

“主任!”韩志明喘着气,背景里有杂乱的人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顾德仁刚才在白山机场试图强行出境,拿的是狮城护照,走的外交通道!”

陈平放的脚步没停。

“拦住了没有。”

“边检拦下来了,但他的助理~就是和谈那天跟着来的那个~掏出了一份外交照会文件,声称顾德仁享有领事探视豁免权。机场边检不敢擅自处置,正在等上级指令。”

陈平放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

“褚厅长知道了吗?”

“我先打给你的。”

“现在就通知褚厅长,让国安厅直接对接边防总站。顾德仁的狮城护照是真的,但他的龙国籍没有注销过,出入境系统里有记录。双重国籍,外交照会无效。”

韩志明那头顿了一拍。

“收到,我马上打。”

陈平放挂断电话,把公文袋换了只手夹着,三步并两步下了最后一段楼梯。

地下车库里冷得发潮,灯管在头顶闪烁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公文袋里那把残破的折扇硌着他的小臂。

沈雅韵画的寒梅,任绍庭藏的名单,父亲留下的袖扣。

三样东西,二十三年,全部搅在这把扇骨挖空的腔体里。

手机再次亮起来。韩志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褚厅长已接手。顾德仁被带进了机场公安分局。他的助理试图销毁那只铝合金密码箱,被当场控制。箱子已扣押。”

陈平放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拧动钥匙。

引擎转了两圈才打着火,排气管在车库里炸出一团白雾。

他挂上倒挡,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进公文袋,指尖碰到那卷蜡纸包裹的微缩胶卷。

三十二个名字。

他没有取出来。

车驶出地下车库的坡道,冬天下午四点的日光已经偏黄,斜斜劈在挡风玻璃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韩志明,不是褚厅长。

号码归属地:京城。

方存义。

他接通。

听筒里传来两个字,很急。

“密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