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想太多(1 / 1)

第三�

林墨言一夜没睡好。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张霖站在工作室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边。他说“全要了”,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她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摸出手机,点开张霖昨晚发的那条微信。

“明天来镇上,请你喝茶。”

她回:“好”

又打了几个字:“几点?在哪?”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躺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

陈妈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看见林墨言出来,她笑着招呼:“醒了?早饭在锅里,自己盛。”

“谢谢阿姨。”林墨言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姨,张霖他……今天约我去镇上喝茶。”

陈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张霖?”她说,“那个香港来的?”

“嗯。”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但很快就笑起来。

“去吧。”她说,“张霖那人,挺好相处的。不过……”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不过什么?”林墨言问。

陈妈妈摇摇头,继续手上的活。

“没什么。你吃完饭,让浩宇送你下去。”

林墨言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粥一边等张霖的回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消息。

陈浩宇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看样子是要上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张霖约你了?”他问。

林墨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浩宇没回答,只是说:“他那人,说话算话。说了请你喝茶,肯定会请。”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林墨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小道的拐角,低下头继续喝粥。

九点一刻,手机终于响了。

张霖发来一个定位,是安溪镇上的一家咖啡馆,附了一句话:“十点半,方便吗?”

林墨言回:“方便。”

她放下碗,跑回房间换衣服。带来的衣服不多,翻来翻去也就那几件。最后她选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起来。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气。

“林墨言,”她对着镜子说,“就是喝个茶,别紧张。”

陈浩宇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钥匙还插在上面。

林墨言愣了一下,往茶园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他的人影。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辆车,沿着小路往下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陈浩宇骑着他的嘉陵,从后面追上来,在她身边停下。

“上来。”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走下去——”

“走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打断她,“上来。”

林墨言看着他的后座,又看看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没看她。

她爬上后座,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抓住了座位边缘的金属杆。

陈浩宇发动了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下冲。

风很大,吹得林墨言的头发往后飞。她眯起眼睛,看着两边的茶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偶尔有下坡的地方,摩托车颠一下,她的身体就会往前倾,差点贴上他的后背。每次她都赶紧往后缩,把金属杆抓得更紧。

陈浩宇一句话也没说。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镇口停下。张霖发的那个茶馆就在前面不远,白色的招牌,门口摆着几盆绿植。

林墨言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

“谢谢。”她说。

陈浩宇点点头,掉转车头,走了。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茶馆走。

茶馆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安溪的茶园。角落里有一个书架,摆满了各种杂志和书。

张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衬得像个电影里的镜头。

林墨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他放下书,站起来,“坐。喝什么?”

“跟你一样。”林墨言在他对面坐下。

张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要了一杯同样的茶。

“安溪的铁观音。”他说,“这家店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每年从我这儿拿茶。”

林墨言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打量着他——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笑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几道纹反而让他显得更有味道。他的手指修长,握着茶杯的时候,姿势很优雅,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明星!是的,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她就认出来了,张霖就是原来港台圈拍连续剧的男演员。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好。”林墨言说,“你呢?”

“也还好。”他笑了笑,但林墨言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点青色,像是没睡够的样子。

茶端上来了。张霖给她倒了一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墨言端起杯子,闻了闻,又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好喝。”她说。

“安溪的铁观音,春茶最好。”张霖说,“现在正是采春茶的时候,过几天你要是想去看,我带你去茶山转转。”

林墨言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

“好啊。”她说。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

张霖问了她很多关于网店的事,给了不少建议——怎么拍图更好看,怎么写文案更吸引人,怎么定价更有竞争力。他说他做茶具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开店又关门,能活下来的,要么是有资源,要么是肯下功夫。

“你属于后者。”他说,“我看得出来。”

林墨言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张霖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我刚入行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他说,“被人骗过,也赔过钱。慢慢才摸索出门道。”

林墨言抬起头看他。

“你以前……不是做演员的吗?”她问。

张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嗯,其实我看过你演的一部电视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说,“拍过几部电视剧,没什么水花。后来……后来就转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墨言听出里面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

张霖看了看表,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的是镇上的一家茶具店。

店面不大,但货品很全。从几十块钱的普通茶具,到上万块的名家手作,应有尽有。张霖显然和老板很熟,进门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林墨言在里面慢慢看。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个柴烧的茶壶,“壶身是手工捏的,釉色是自然落灰形成的,每一把都不一样。”

林墨言接过来仔细看。壶身粗糙,但有一种朴拙的美感,釉色青中带紫,像雨后的晚霞。

“这个多少钱?”

“三千八。”

林墨言倒吸一口凉气,把壶轻轻放回原处。

张霖笑了。

“觉得贵?”

“嗯。”

“但这把壶值这个价。”他说,“做这把壶的师傅,烧了二十年柴窑,才烧出这种效果。你买的不只是一把壶,是他的二十年。”

林墨言看着那把壶,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了。”她说。

从茶具店出来,已经快一点了。张霖带她去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停满了车。

“这家店的土菜做得地道。”张霖说,“你来安溪,得尝尝。”

他点了几个菜——笋干炒肉、红烧土鸡、清炒时蔬,

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菜端上来的时候,香气扑鼻,林墨言才发现自己早就饿了。

“多吃点。”张霖给她夹菜,“下午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去的是张霖在安溪的住处。

不在镇上,在离镇子十几分钟车程的一个村子里。那是一座老宅,青砖灰瓦,院墙爬满了爬山虎。推开门进去,是一个不大但很精致的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屋的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我租的。”张霖说,“房东出国了,这房子空着,我就租下来,每年过来住几个月。”

林墨言跟着他走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陈设简单但讲究。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茶桌,上面摆满了各种茶具和茶叶。

“坐。”张霖指了指茶桌边的椅子,“给你泡壶茶。”

他坐下来,开始煮水、温杯、投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像一种仪式。林墨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词——赏心悦目。

茶泡好了。他给她倒了一杯。

“尝尝。”

林墨言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是……”

“武夷山的岩茶。”他说,“水仙。”

林墨言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汤醇厚,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果香,还带着一点岩石的味道。

“好喝。”她说。

张霖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茶,没怎么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墨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她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她问。

“嗯。”张霖点点头,“偶尔有朋友来,就住几天。”

“不会觉得孤单吗?”

张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习惯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张霖送她回陈家。

车开得很慢,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两边的茶园慢慢往后退。

快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坡上那栋小楼亮着灯,远远就能看见。

张霖在山路口停下车,再上去的路只能骑摩托或者徒步。林墨言下了车。

“谢谢你今天请我喝茶。”她说。

张霖笑了笑。

“客气了。”他说,“真不用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真不用,你车停在这里也不太方便,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那好,下次来镇上,再请你。”

他掉转车头,走了。

林墨言站在路口,看着他消失在暮色后才慢慢徒步回了陈家。

“回来了?”

陈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捆柴。

“嗯。”她说。

陈浩宇点点头,没再多问,拎着柴进了院子往厨房走。

林墨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

“陈浩宇!”她喊。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张霖他……他跟你合伙投资茶园吗?”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

“嗯。”

林墨言点点头。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少了陈爸爸。

“我爸去县城医院复查了。”陈浩宇说,“明天回来。”

陈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林墨言低头吃饭,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人家家里有事,她还在想着张霖的事。

吃完饭,她帮陈妈妈收拾碗筷。陈妈妈没让她动手,把她推回房间。

“你去忙你的。”她说,“网店的事,别耽误。”

林墨言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买家咨询。她一条条回复过去,处理了几个订单,又修了几张图片。

忙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照在远处的茶园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她看着那片月光下的茶园,又想起张霖。

想起他泡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笑的时候眼角的那几道纹。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才认识一天,怎么就好像……

她摇摇头,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手机亮了。

是张霖发来的微信:“到陈家了吗?”

她回:“到了。”

他又发:“今天很开心。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是被手机吵醒的。

是张霖打来的电话。

“醒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在镇上,一会儿去茶山,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墨言一下子坐起来。

“去。”她说,“什么时候?”

“我现在去接你,二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陈妈妈从厨房出来。

“阿姨早。”她说,“我出去一下,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又是那种复杂的表情。

“张霖来接你?”

林墨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陈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

张霖的越野车停在山坡路口。看见林墨言下来,他下车给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林墨言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和他身上的一样。

“茶山在哪儿?”她问。

“离这儿不远。”张霖发动车子,“一个朋友承包的,海拔八百多米,风景很好。”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越开越陡,路也越来越窄。林墨言看着窗外,两边是连绵的茶山,一层一层,像绿色的梯田。偶尔能看见采茶的人,戴着斗笠,背着竹篓,穿行在茶树之间。

“安溪的茶山,最好的都在高海拔。”张霖说,“海拔越高,温差越大,茶叶的品质越好。”

林墨言点点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们每天都要这样采茶吗?”

“春茶季是这样。”张霖说,“从早采到晚,一斤茶青能卖几十块,手脚快的,一天能采二三十斤。”

“那也不多啊。”

“是不多。”张霖说,“所以茶农辛苦,赚钱的是中间商。”

林墨言想了想,没说话。

车子在一座山腰停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只能步行。

张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顶斗笠,一顶递给林墨言。

“戴上,山上太阳毒。”

林墨言接过来,戴在头上。斗笠有点大,她戴得歪歪扭扭的,张霖看了一眼,笑了。

“过来。”他说。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斗笠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他退后一步,“走吧。”

他走在前面,沿着茶田之间的小路往上爬。林墨言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看那些茶树。叶子嫩绿嫩绿的,顶端长着小小的芽尖,像婴儿的手指。

“可以采吗?”她问。

“可以。”张霖说,“想试试?”

林墨言点点头。

张霖教她怎么采——两叶一芯,轻轻掐下来,不能用力扯,不能伤到茶树。她试了几下,采了几颗,放在手心里看。

“对吗?”

张霖看了看,点点头。

“对。”他说,“你学得很快。”

林墨言笑了,继续采。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后背发烫,但她不觉得累。她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手心里一点点变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有一间简陋的木屋,是茶农临时休息的地方。张霖推开木门,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条板凳,还有一个烧水壶。

“坐。”他说,“给你泡茶。”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茶叶。又拿出一个便携式的茶具——一个盖碗,两个杯子,一个公道杯。

林墨言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动作还是那么从容,那么优雅。

“你每天都带着这些?”她问。

张霖笑了。

“习惯了。”他说,“走到哪儿,茶就泡到哪儿。”

水烧开了。他洗茶、冲泡、出汤,动作还是一气呵成。

“尝尝。”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这座山上的茶,我朋友种的。”

林墨言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很特别的花香。

“好喝。”她说。

张霖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木屋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整片茶山,一层一层往下铺,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谷。山谷里有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炊烟袅袅,应该是村子。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群山,雾蒙蒙的,像水墨画。

“真好看。”林墨言说。

张霖点点头。

“我当初决定留下来,就是因为这个。”他说,“在香港待久了,看见这样的风景,就不想走了。”

林墨言转头看他。

“你在香港长大?”

“嗯。”张霖点点头,“出生在香港,长大也在香港。后来去英国读了几年书,又回去。”

“那你怎么会来安溪?”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一个人。”他说。

林墨言等着他继续,但他没有。

她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霖还是走在前面,林墨言跟在后面。下山比上山难,路又陡又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扶着旁边的茶树才站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张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心。”

他的手很有力,把她稳稳地拉住了。

林墨言站直了,喘着气,脸有点红。

“谢谢。”

张霖没松手。

“路不好走,我拉着你。”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下走。

林墨言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有点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厉害。

一直到山脚,他才松开。

回到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暮色慢慢笼罩下来,把整片茶山染成暗绿色。林墨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那一幕。

他的手,他的掌心,他拉着她下山的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意味。也许只是绅士风度,怕她摔倒。

但她的心跳告诉她,不是的。

车子依旧在山坡路口停下。

林墨言下来,站在车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霖也下来了,站在她对面。

“今天累吗?”他问。

“不累。”她说,“很开心。”

张霖点点头,笑了笑。

“下次再带你去别的地方。”他说。

林墨言看着他,突然想问他很多问题——你为什么不拍戏了?为什么会离婚?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前妻?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她没那个资格问这些!

“好。”她说。

张霖上车,发动引擎。

“回去小心点,早点休息。”他说,“晚安。”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够才慢慢走回陈家。

“林墨言。”

林墨言看见陈浩宇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的快递。”他把袋子递给她,“下午送来的。”

林墨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陈浩宇站在那儿,没走。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什么,但她读不懂。

“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茶山。”林墨言说,“张霖带我去的。”

陈浩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对谁都很客气,对谁都很好。你别想太多。”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子,留下林墨言一个人站在原地。

你别想太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晚上,林墨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一切——张霖帮她戴斗笠的样子,张霖牵着她下山的样子,张霖泡茶的样子,张霖笑的样子。

她又想起陈浩宇那句话。

“他对谁都很客气,对谁都很好。你别想太多。”

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进去。张霖是香港来的,做过演员,见过世面,对她客气只是因为她是陈浩宇的朋友,因为她一个人来安溪创业不容易。他帮她,只是好心,没有别的意思。

但自己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是真的。

她没办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没有再联系她。

林墨言每天忙着网店的事,打包发货,回复咨询,上新图片。忙起来的时候,她没空想别的。但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她就会忍不住看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

到了第四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最近忙吗?”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手机亮了。

是张霖的回复:“这几天在厦门处理点事,刚看到。你找我吗?有事?”

林墨言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没事,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他回:“过几天回安溪,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些字,心里像有烟花炸开。

陈浩宇这几天很少出现。林墨言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他,他点点头,问一句“还好吗”,然后就走了。

她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陈妈妈:“浩宇哥最近很忙吗?”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茶季嘛,都忙。”她说,“他爸身体不好,茶园的事都压在他身上,还要管那几个茶厂,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林墨言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总觉得,好像不只是忙。

第七天晚上,张霖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陈家院子下面的山坡路口。林墨言正在房间里修图,听见车声,从窗户探出头去看,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她跑下去。

张霖站在车边,看见她,笑了。

“忙吗?”他问。

“不忙。”林墨言说,“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请你迟饭。”他说,“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林墨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茶具——柴烧的,就是那天在镇上那家店里,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那一把。

“这……”她愣住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张霖笑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说,“你做生意,需要一套像样的茶具,招待客人用。”

林墨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他说,“就当是……谢谢你那天陪我上茶山。”

林墨言握着那个纸袋,手心有点出汗。

“那我……请你吃饭?”她说,“我做饭,虽然不太好吃。”

张霖笑了。

“好啊。”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林墨言说,“明天晚上,我在工作室做,你来。”

张霖点点头。

“好,明天见。”

他上车,发动引擎,走了。

林墨言站在路口里,抱着那套茶具,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第二天一整天,林墨言都心不在焉。

她早起去镇上的菜市场买菜,挑了半天,不知道买什么。最后她给陈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做什么菜招待客人好。陈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她列了一个清单。

“你就按这个买。”她说,“有什么不懂的,打电话问我。”

林墨言按清单买完菜,回到工作室,开始收拾。

工作室已经被她整理得差不多了。架子上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条桌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几幅她从网上买的装饰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是陈妈妈送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她把新买的菜放在条桌上,又看了看那套张霖送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摆在架子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切菜,备料。她做得慢,但很认真。陈妈妈的电话来了好几次,告诉她这个菜怎么切,那个肉怎么腌,火候怎么掌握。

她都记下来,一一照做。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空气变得潮湿,像是要下雨。

林墨言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那片乌云,心里有点紧张。

他还会来吗?

六点整,那辆灰色的越野车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林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在工作室门口停下,张霖下来,手里拿着一瓶酒。

“没迟到吧?”他问。

“没有。”林墨言说,“正好。”

她把他让进仓库,让他坐在那条刚买的折叠椅上。张霖环顾四周,点点头。

“收拾得不错。”他说,“比上次来像样多了。”

林墨言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忙菜。

张霖坐在那儿,看着她忙,偶尔问一句“需要帮忙吗”,她都说不用。

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林墨言点了一盏充电的台灯,放在条桌中央,昏黄的光晕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张霖给她倒了一杯酒。

“辛苦了。”他说,“敬你。”

林墨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有点辣,她呛了一下。

张霖笑了。

“不会喝?”

“不怎么喝。”林墨言说,“但今天高兴。”

张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高兴什么?”

林墨言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就是……高兴。”她说,“你来,我高兴。”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

林墨言抬起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把仓库里的沉默衬得更明显。林墨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张霖开口了。

“我有个儿子。”他说,“六岁,跟他妈妈在国外。”

林墨言静静的看着他没回话。

张霖看着窗外的雨,继续说。

“我们离婚三年了。她带着孩子去了新加坡,我留在香港,后来来了内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年见一次,有时候两次。视频每周都打,但……”

他没说下去。

林墨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保持着一点距离,为什么他有时候会露出那种她读不懂的眼神,为什么他眼底总是有一点青色。

“你还想着他们?”她问。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放不下。”他说,“是我欠他们的。”

他转头看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让林墨言的心揪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不太敢……”他顿了顿,“不太敢再欠别人。”

林墨言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一声一声,砸在她心上。

吃完饭,雨还没停。

张霖看了看表,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雨这么大,再晚路不好走。”

林墨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张霖撑开伞,站在雨里,回头看她。

“林墨言。”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姑娘。会有很好的人喜欢你。”

他说完就转身往车里走,没有回头。

林墨言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听着雨声淹没引擎的声音,很久没有动。

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也没发觉。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想着他那句话。

会有很好的人喜欢你。

那个人,不是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