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薛定谔的把柄(1 / 1)

“维多利亚?”

一声略带不满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坐在主位上的科室主任,老哈德逊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敲击着桌面。

“关于32床那个马凡氏综合征患者的手术方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全场目光聚焦在维多利亚的脸上。

她这才回过神来。

可她刚才脑子里都是昨晚的事儿,完全没听清前面的讨论进度。

屏幕上,是一张增强CT影像。

巨大的主动脉根部瘤样扩张,占据了胸腔最显眼的位置

维多利亚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真丝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刚才光顾着分析林恩了,根本没听清前面的病例汇报

“呃,关于32床……”

“我认为……考虑到患者的高龄和基础状态,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保守治疗……”

“保守?”

老哈德逊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是她发火的前兆。

“主动脉根部直径已经扩张到5.5厘米了!你跟我说保守治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嗤笑。

维多利亚是这个房间里最年轻的主刀。

但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一些人只把人的成功归功于她的家庭。

不少人乐于看到这位大小姐出糗。

完了。

这种低级失误,对她来说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主任,范德比尔特医生的意思是,带瓣人工血管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之前,需要先保守处理患者的凝血功能障碍。”

林恩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化验单投屏在会议室主屏上。

“昨晚范德比尔特医生特意让我查了患者的既往史,患者长期服用华法林,INR值高达3.5。”

“如果不先纠正凝血指标,直接开胸,术中出血风险很不可控。”

说到这里,林恩转头看向维多利亚。

露出和之前艾米丽一样星星点点的崇拜。

“我想,这应该是范德比尔特医生想要考考我们这些住院医是否细心,特意留下的陷阱吧?”

好像真的是在配合老师教学的好学生。

老哈德逊被这段话说得一愣,随即翻了翻手里的病历,脸色缓和下来。

“INR3.5……确实,是我疏忽了。”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不愧是范德比尔特家的人,细节抓得很准。还要特意考校下级医生,用心良苦啊。”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

维多利亚松开了在桌下紧紧抓着白大褂下摆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刚坐下的林恩。

这个亚裔小子……

是在帮自己?

“好了,散会。林,既然是你发现的,就由你去安排患者停药和维生素K1注射拮抗。”

“虽然你还是住院医,这个患者你可以跟一下。多和范德比尔特医生学习。”

……

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收拾文件的林恩,和还没缓过神来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走到林恩身边。

林恩正在整理病历夹,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谢谢。”

维多利亚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习惯道谢的别扭。

“不用客气,范德比尔特医生。”

林恩把最后一个病历夹合上,抱在怀里,转身面对她。

脸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作为您的下级医生,查漏补缺是我的职责。”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维多利亚紧盯着林恩的眼睛。

“你昨天……”她试探着开口。

“昨天?”林恩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我之前连续值了30多个小时班,昨天休假,在家睡了一整天,怎么了吗?是有什么紧急医嘱我漏掉了?”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让她有些抓狂。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林恩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维多利亚能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香奈儿5号格格不入。

林恩压低了声音,语带关切:

“不过,看起来,您今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他的视线在维多利亚那即使涂了遮瑕,也略显浮肿的眼袋上停留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吗?范德比尔特医生。还是说……”

“压力太大了?”

轰!

维多利亚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想要从林恩脸上看出什么。

可林恩已经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住院医,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

“我回急诊了,医生。还有很多病人等着呢。”

林恩微微欠身,抱着病历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步伐轻快,背影普通。

只留下维多利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可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健身房有没有认出自己,那盒药被他没有看到?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这种不确定性,不断地挠着她的心脏。

让她想起大学选修课中讲的薛定谔的猫。

只要林恩不揭开盖子,维多利亚就永远处于“暴露”和“安全”的叠加态中。

在这种恐惧与猜疑中,被一点点吞噬。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有点刺激……

林恩大步走出行政区,推开了通往急诊科的隔离门。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生化检验单,站在4号床旁。

床上是个身干瘪的墨西哥裔老头,皮肤严重脱水,身上散发出烂苹果的味道。

这是酮症酸中毒的气味。

“胡安先生,你的血糖已经飙升到600了,拇指的坏疽正在向上蔓延。”

林恩用笔尖在化验单上勾了几个红色箭头。

“你需要立刻入院,进行降糖治疗,然后进行手术。”

胡安缩在满是污垢的被单里,听到入院和手术,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英语很蹩脚。

“不不不……我不要住院,我没医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