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书里的默契(1 / 1)

军训还是很难熬的。

尤其是对于这些刚上初中的半大小子们来说。

他们总会偶尔的看向坐在一边的树荫下抱着一部书看的那个九岁小朋友。

非常羡慕,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你总不好意思让陈拙一个九岁的小朋友来和他们一起军训吧。

他们自诩自己比陈拙岁数要大,面对陈拙这个各方面都比他们小的同学,心里自觉或不自觉的就想让自己在陈拙面前有一个大人的样子。

这样反而不管干什么都好像要比其他班级更成熟一点。

让过来巡视的校领导和教官们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愧是掐尖选出来的学习最好的一批学生,就是不一样。

不得不说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军训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陈拙就这么在树荫下看了几天的书。

......

下午的第一节课,数学。

老赵夹着教案走进教室。

初一的数学第一章,讲的是有理数。

正数,负数,数轴。

这对于在坐的这些经过掐尖进来的尖子生来说,其实都是已经学过的知识了,但教学大纲摆在那儿,老师们还是得按部就班的讲,就当给他们再巩固一下基础了。

“像零下5摄氏度,我们就可以记作-5......”

老赵再黑板上画着温度计。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转笔,有的在假装听讲。

陈拙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特制的软椅上。

他的桌面上,那本高中数学《集合与函数概念》正摊开着。

旁边是一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推导公式。

他在推导摩根定律。

虽然这是集合论里很基础的东西,但他以前知识死记硬背住了结论,现在,他尝试着自己将他重新证明一遍。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沉浸在了那种严丝合缝的逻辑快乐中。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陈拙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旁边的女生给拽了拽。

一片阴影笼罩在陈拙的桌面上。

陈拙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停下笔,抬起头,平静的看着站在桌前的老赵。

老赵并没有发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又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

作为一名教了二十多年数学的老教师,他当然认得这些公式。

交,并,补。

还要那个证明过程,逻辑清晰,步骤简洁,没有一步废话。

老赵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指出手指,在草稿纸的最后一行轻轻点了点。

“这里”

老赵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用维恩图辅助说明一下,直观性更好。”

陈拙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图文结合更符合直觉。”

老赵笑了,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笑容。

“看得懂?”老赵指了指那本高中教材。

“嗯。”

“那黑板上的还听吗?”

“有点浪费时间。”陈拙实话实说。

全班都安静了。

但老赵只是点了点头。

“行。”

老赵直起腰,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那你就看这个,但是有一条,别出声,别影响别人,作业照交。”

说完,老赵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继续讲他的温度计。

“我们看,如果温度上升了3度......”

陈拙重新低下头,朝着旁边刚才拽自己的同桌悄悄说了声谢谢。

他拿起笔,在刚才证明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维恩图。

相当不错。

下午放学。

别的同学要么在忙着打扫卫生,要么就两三相跟着互相说着明天见。

陈拙背着书包,径直去了办公楼。

数学组办公室。

老赵正在批改作业,看见陈拙进来一点都不意外,仿佛就在等他。

“老师。”

陈拙走过去叫了一声。

“来了?”

老赵放下红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卡片和一把钥匙。

“我看了你在课上看的的集合论。”

老赵把那张卡片推到了陈拙面前。

“学校图书馆的学生阅览室里全是些科普书和小说,没什么干货。这是我的教工借书证。”

陈拙的心跳了一下。

他听说过一中的教师资料室,据说在整个省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宽裕。

那里有历年最全套的高中教材,有大学的各种学科分析,有国外的习题集,甚至订阅着相当不少的国外的原版期刊。

“谢谢老师。”

陈拙双手接过那张卡片。

这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在他手里重逾千金,尤其是在现在这样一个互联网还没怎么流行开的时代。

知识真的很珍贵。

“还有这个。”

老赵指了指那把钥匙。

“这是物理组老周给你的。”

“物理?”陈拙有点意外。

“你在小升初数学卷子上的那个附加题,老周看过了。”老赵笑了笑。

“老周说,能想到用角动量守恒来解释的小学生,你是第一个。”

陈拙没有说话。

原来,伏笔早已埋下了。

“老周这人脾气怪,但他惜才。”老赵接着说。

“这把是物理实验室的备用钥匙,他说初中的物理课你也不用上了,想做实验就去哪儿。”

“但是有一点,安全。你要是敢在哪儿玩火,他能把你皮扒了。”

陈拙拿起那把铜钥匙,有股淡淡的油味。

“我明白。”

陈拙把钥匙和借书证小心翼翼的放进书包的最内层夹层里。

“去吧”

老赵挥了挥手。

“别浪费了你的脑子。”

......

陈拙没有回家。

陈拙拿着那张还留有余温的借书证,直接去了图书馆顶楼。

教师资料室。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破面而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坐在角落查着资料。

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知识的味道,总是陈拙欲罢不能。

他缓缓走到数学类的书架前,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一排排书脊。

《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厚厚的书上。

墨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大字。

《高等数学引论》。

作者:华罗庚。

这是科学出版社早年出版的经典,专门为中科大少年班编写的教材。

陈拙把书抽出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第一章。

这一次,没有语言的隔阂,没有那些让他头疼的俄语变格。

全是亲切的方块字。

“函数与极限......”

陈拙读的很慢。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这一年多来,他生吞硬剥的背下了那本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里的所有公式。

那些公式就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精密零件。

他知道它们长什么样,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甚至知道它们怎么把它们组装出来,

但他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

他缺乏那个设计图。

而现在,这本书就是那张设计图。

当他读到书中关于ε-δ语言中的中文阐述,脑海中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俄语定义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lim(x→x₀)f(x)=A】

“对于任意给定的正数ε,总存在正数δ……””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个该死的俄语单词“окрестность”(邻域),在逻辑上是为了这种严密的逼近!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是思维闭环的声音。

陈拙感觉自己脑子中有一把锁被打开了。

那些死记硬背的俄文公式,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灵魂。

它们不再是僵硬的符号,它们活了过来,开始再他的大脑头皮层上流动,变形,咬合。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顺着脊柱窜上头皮。

对了。

对了。

对了。

这就是数学。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再现实中挥汗如雨,它只需要你在纸面上完成一次引导,就能带给你比在任何感官刺激都要刺激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