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莫斯科大学出版社的书(1 / 1)

两点三十五。

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的动静有点大。

一只穿着旧拖鞋的脚先迈了进来,紧接着就是那条洗得有些发皱的西裤,和那件万年不变的深棕色夹克。

老周来了。

手里依然端着那个巨大的掉漆搪瓷缸,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卷子和一本书,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他进来后先是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目光扫过前排的李浩和张伟,然后径直掠过看向了正窝在后排的陈拙。

嘴角好像不自觉的扬了扬,稍纵即逝。

他慢吞吞地走到讲台前,把那一摞东西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清脆,带着灰尘的味道。

前排的李浩和张伟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两根被突然拉直的弹簧。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对权威的敬畏。

在一中,老周虽然看着邋遢,平常也不怎么管事,但在物理这一方面,却基本上可以称得上绝对的权威了。

老周没说话。

拧开茶缸,喝了一口浓茶,漱了漱口,又咽了下去。

“都到了啊。”

他扫了一眼教室,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啊”。

他没有介绍陈拙,也没有介绍李浩和张伟。

大家心照不宣。

既然能坐到这个屋子里,那就说明都是被选中要参加比赛的。

名字不重要,脑子好用就足够了。

“以后,周二周四下午,还是这个点。”

老周用手指敲了敲讲台。

“不用点名,不用请假,能来就来,来不了就在教室上课。”

“咱们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的,只讲究效率。”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那两套卷子,随手一挥。

“李浩,张伟。”

“到。”

两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拿去。”

卷子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时间,落在了第一排的桌子上。

“这是98年和99年的全国复赛真题。”

老周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两点五十,给你们两个小时,做完放讲台上,自己滚蛋。”

“是。”

两人如获至宝,赶紧拿起卷子。

那可是真题啊。

在这个互联网还不发达,资源匮乏的年代,这种带标准和评分细则的往年真题,真正意义上比黄金还贵。

两人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拔笔盖的声音,铺卷子的哗啦声,深呼吸的声音。

一种名为“应试”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在了教室的前半部分。

老周没再理他们。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那本书。

一本很厚,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露出了灰色的纸板,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旧书。

他拿着书,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到了实验室的后排。

陈拙抬起头。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红书往陈拙桌子上一扔。

“咚。”

沉闷的响声。

书皮上甚至扬起了一点细微的灰尘,在下午的光线下飞舞着。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压痕。

虽然有点模糊,但他认得那种排版风格。

那是苏式教材特有的,充满了冷峻和暴力美学的风格。

《中学物理难题选解(苏联版)》

下面还有一行俄文小字:莫斯科大学出版社。

“卷子你不用做。”

老周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拙。

“那些题太规矩,做多了会把你脑子做僵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本红书。

“翻翻看。”

“这里面没什么标准答案,也没什么考纲限制,有些题连我都觉得变态。”

老周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挑你能看懂的看,看不懂的俄文单词,讲台上那本大字典自己去查。”

陈拙伸手摸了摸这本书粗糙的书皮。

指尖传来一种像是在摸砂纸一样的触感。

够老。

够硬。

就像是一块陈年的普洱,或者是窖藏的好酒,还没翻开,就能闻到那股子辛辣的味道。

“嗯,好。”

陈拙回答了两个字。

平静,干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回到了讲台。

前排的李浩和张伟在老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是来集训的,我们要死磕卷子,那个九岁的小孩就能看闲书?

而且那本破书是什么鬼?连个封皮都看不清,甚至还要查字典?

你怕不是老周的亲孙子吧?

但他们不敢问。

毕竟老周的威压还在那摆着,而且两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看什么看?”

老周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题做完了?还有心思看别人?”

两人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头埋进了卷子里,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赶出去。

老周走回讲台,一屁股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

他也没闲着。

他拿起那张刚送来的报纸,戴上老花镜,开始研究上面关于国足出线的新闻,一边看一边还啧啧两声。

于是。

时间开始在不同的流速中流逝。

前排是“沙沙沙”的写字声,急促,焦虑,为了分数搏杀的声音。

讲台上是“哗啦哗啦”的翻报纸声,悠闲,琐碎,自得其乐。

李浩写得很快,他的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在纸上刻出一道痕迹。

他一边写,一边皱着眉,偶尔还会停下来,烦躁地转一下笔,或者抓一下头发。

张伟稍微好点,但他总是坐不住,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换笔,一会儿又对着计算机一通乱按,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就像是战场上的机关枪,急促,紊乱,缺少秩序。

后排。

一片沉寂。

陈拙坐在角落里。

他翻开那本红书。

第一页。

纸张泛黄,脆的像是陈年的落叶。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书估计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尘封了多少年,书页之间都似乎有了些连带。

陈拙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上。

熟悉的俄文。

西里尔字母,带着倒钩和圈圈,像是一排排站立的士兵,森严而冷峻。

在这些字母中间,夹杂着一行行通用的数学语言。

积分符号ʃ

偏微分符号∂

求和符号Σ

还有那些复杂的,立体的,画满了受力分析箭头的几何图形。

陈拙看得极慢。

他没有动笔。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并没有按出笔芯的自动钢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或者是在破解一个精密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