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巴赫的休止符(1 / 1)

太阳出来后,车里就开始热了。

2002年的金龙大巴,空调制冷总是慢半拍。

前头司机刚把暖风关了,后头还没凉快下来,再加上太阳直晒,车厢里很快就有股皮革烘热了的味道。

雾散了,国道两边的白杨树看起来灰扑扑的。

车速提起来了,不再一顿一顿的刹车。

只要不晃,那股子晕劲儿也就慢慢压下去了。

后排有了动静。

滋啦一声,不知道是谁把真空包装的鸡腿给撕开了。

紧接着是一股很冲的橘子皮味儿。

小胖子刘凯活了。

这家伙只要不晕车,嘴就闲不住。

他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

“哎,那个......组长,接着。”

刘凯也没回头,手往后一伸,递过来半个橘子。

陈拙正靠窗户上想眯一会儿,被他这一下给捅醒了。

他看了一眼那半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橘子,也没嫌弃,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

刚咬破皮,陈拙的腮帮子就猛地抽了一下。

“......靠。”

陈拙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这哪是橘子,这是柠檬吧?

“酸吧?”

刘凯在前头嘿嘿直乐,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我妈非让我带的,说酸的压惊,我刚吃了一个,牙都快倒了。”

“你简直就是报复社会。”

陈拙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还是把剩下的几瓣慢慢吃了。

酸是酸,但真解腻。

吸了半天的大巴的怪味儿,被这酸劲儿一冲,倒是舒服了不少。

有了刘凯这个开头,死气沉沉的车厢算是活过来了。

前面两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发出几声低笑。

李浩和张伟也不装死了,两人凑头在看一本什么杂志。

“哎,你们听说了没?”

赵晨是包打听,这会儿趴在椅背上,一脸神秘地跟王洋咬耳朵。

“省实验那边,今年有两个变态。”

“咋变态了?”

王洋把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脸色还有点白。

“听说人家做几何题不用画图。”

赵晨比划着。

“就在脑子里转,三维那种,直接写步骤,上次联考,人家那卷子干净得跟新的一样,就写了个答案。”

“扯淡吧。”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浩哼了一声。

“不用画图那是为了装逼,我不信他草稿纸上也是白的。”

“真的!还是省大教授的亲戚!”赵晨急了,“这叫基因优势,咱们比不了。”

这种没营养的谣言,在封闭的车厢里传得最快。

几个人越说越玄乎,好像省实验的学生都长了两个脑袋似的。

王洋听得一愣一愣的,本来就虚,这会儿更没底了,下意识地就要去翻书包里的习题集。

“行了。”

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陈拙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垃圾袋,擦了擦手。

“赵晨你少看点地摊文学。”

陈拙推了推眼镜,身子往下滑了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哪有那么神,去年省里的一等奖卷子我看了,也就是步骤简练点,不画图?那是他懒,或者图画在脑子里怕忘了,赶紧写下来。”

“至于什么教授亲戚……”陈拙嗤笑一声,“卷子上都糊着名,阅卷老师还能透视啊?”

“也是哈。”刘凯在前面接茬,“要是真那么牛,直接保送清华得了,还跟咱们抢什么省一等奖。”

“就是。”

大家哄笑了几声。

坐在前面的老赵坐了半天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操心命。

车一稳,他就开始在过道里溜达。

这会儿听见学生们开始瞎扯淡,他觉得是时候进行一次精神注入了。

“都别贫了啊。”

老赵一只手抓着行李架的栏杆,身子随着车晃悠。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什么内部题,什么关系户,那都是扯淡!”

“到了考场上,卷子一发,谁也不认识谁!阅卷老师看的是步骤,是结果,不是看你爸是谁!”

“拿到卷子先干嘛?啊?先干嘛?”

老赵盯着赵晨。

“写名字。”赵晨缩了缩脖子。

“对!写名字!涂考号!”

老赵那是真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上次模拟考,就有个傻子把考号涂串行了!零分!那是零分啊!”

“还有大题。”

老赵走到王洋跟前,敲了敲他的椅背。

“做不出来别空着,我说了八百遍了,别空着!”

“写个解字,把题目里的条件抄一遍,公式列上去,只要沾边,就有步骤分!

那一分两分,有时候就是金牌和银牌的区别!”

“行了老赵,你坐下吧,晃得我眼晕。”

副驾驶的老周回头喊了一嗓子。

老周一只手里拿着个正冒着热气的不锈钢保温杯。

另一只手里正捏着那个陈建国早上硬塞给他的茶叶蛋,蛋壳剥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的蛋白。

“物理这边我就一句话。”

老周也没站起来,就这么扭着身子,看着后面的几个物理生。

“实在不会做,就画图。”

“受力分析图,光路图,电路图,别抠抠搜搜画在草稿纸角落里。

画大点,画标准点,只要图画对了,受力关系搞清楚了,思路自然就出来了。”

“还有,别被那个题目长度给吓着了。

出题那帮老头子坏得很,喜欢编故事,又是飞船又是粒子的,把那些废话剔除掉,剩下的模型通常都很简单。”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浩和张伟,最后落在了最后排那个正看着窗外的陈拙身上。

“那个……后面吃橘子的。”

老周突然点了名。

“哎。”

陈拙在最后排应了一声。

“你小子别太狂。”

老周喝了口水。

“省里的老师岁数大,眼神不好,你那个跳步,光写答案的毛病改改,别写那么少,多写两行死不了人。”

“知道了。”

陈拙懒洋洋地回答。

“我一定写得像王洋一样啰嗦,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是1+1=2我也给他证一遍。”

“滚蛋!”

王洋笑骂了一句,转身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奥赛经典》砸了过去。

“谁啰嗦了?我那是严谨!”

车厢里笑成一片。

就连一直紧绷着的老赵,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丝笑意。

热闹了一阵,大家都有点乏了。

毕竟起得太早,又折腾了一路。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眼皮子发沉。

王洋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本书早就合上了。

他看着窗外单调的护栏和电线杆,眼神有点发直。

那些公式、定理、还有老赵刚才吼的那些话,像是一锅粥在脑子里咕嘟咕嘟地煮。

陈拙看他那样,就知道这孩子还在钻牛角尖。

他叹了口气。

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D-777。

这玩意儿冰凉凉的,摸着就让人清醒。

“洋哥。”

陈拙喊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洋回过头。

“咋了?”

陈拙没说话,把耳机线解开。

索尼那标志性的长短线,右边的线特别长,是为了绕脖子的。

陈拙把那个标着R的长线耳塞递过去。

“别想题了,歇会儿。”

王洋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精致的小耳塞。

“这是啥?”

“老周的私货。”

陈拙眨眨眼。

“听说听了这个能通脑子。”

王洋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塞进右耳朵里。

陈拙靠回椅背,把左耳塞塞好。

按下Play。

先是一阵轻微的底噪。

然后,那一串像水晶一样的钢琴声流了出来。

没有歌词,没有那种躁动的鼓点。

就是简简单单的钢琴,左手追着右手,像是两个人在对话,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王洋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不懂什么巴赫,也不知道这曲子有多牛。

他就觉得这声音很干净。

像是在大夏天喝了一口凉白开,透心凉。

“这啥曲子?还挺好听。”王洋小声问。

“催眠曲。”

陈拙闭着眼,随口胡诌。

“听着睡吧,到了叫你。”

王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拙感觉到耳机线上传来微微的拉扯感。

王洋睡着了,头歪向了一边。

陈拙也没动,任由那根线绷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嗡嗡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呼噜声。

刘凯嘴边挂着饼干渣睡得正香。

老赵靠在椅背上,嘴微张着。

阳光照在陈拙的眼皮上,红通通的一片。

耳机里,古尔德还在那儿不知疲倦地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