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午(1 / 1)

十二点十分。

铃声响起。

那一瞬间,考场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不是那种终于做完了的轻松,而是终于不用再受折磨了的解脱。

监考老师收卷子的速度很快。

没有给任何人拖延的时间。

那个之前哭鼻子的女生,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没人去安慰她。

因为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

......

走出考场。

外面的太阳很毒。

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白花花的刺眼。

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晃得人眼睛生疼。

陈拙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全是像游魂一样游荡的考生。

老赵和老周早就等在那儿了。

看到这帮孩子的脸色,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带了十几年竞赛的老教师,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这是考崩了。

王洋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树干上。

脸色惨白,嘴唇上干得要死。

看到陈拙走过来,他动了动嘴唇,想笑,但那个表情比哭还还难看。

“组长......”

声音是哑的。

“第二题......那个图......我画错了。”

王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画了五条辅助线,都不对,最后想建系算,时间不够了......”

地上扬起了一点灰尘。

赵晨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子都捏扁了。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站在一边,眼圈红红的。

“完了。”

刘凯嘟囔了一句。

“这次别说是省一了,省三都悬,回去老赵得扒了我的皮。”

“闭嘴。”

陈拙打断了他。

声音很冷,也很硬。

“考完了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对答案。”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浩和张伟。

那两个物理组的兄弟,这会儿正一脸忐忑地看着这边。

像是等待宣判的家属。

“李浩,张伟。”

俩人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难吗?”

李浩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

陈拙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

“都是些常规题,就是计算量有点大。”

“有几道题是我之前给他们讲过的类型,应该问题不大。”

王洋猛地抬头看着陈拙,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叫不难?

这叫常规题?

陈拙瞪了他一眼,王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别在这晒太阳了。”

陈拙挥了挥手。

“去吃饭,吃完回招待所睡一觉,下午还有物理,王洋他们考完了,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咱们三下午还得接着来。”

“都考完了,打起点精神来。”

一群人默默地往校外走。

背影萧瑟。

只有陈拙走在最前面,步子依然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

脑仁也在隐隐作痛,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他也饿了。

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

午饭没出去吃,也没去挤那个闹哄哄的食堂。

老赵有先见之明,提前订了盒饭,直接拎回来招待所。

餐厅里有空调,还有沙发,比外面凉快。

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

王洋拿着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红烧肉,一口也吃不下。

赵晨更是对着米饭发呆,时不时叹口气。

只有陈拙在吃。

他吃的很快。

不是那种在吃到美味佳肴时的狼吞虎咽。

更像是在给奔腾了数千万公里的机器灌输燃料。

下午两点半考物理。

他必须在半小时内把血糖补上来,然后还要留出时间让血液回流到脑子里。

他大口扒着饭,也不挑食,肥肉瘦肉青菜萝卜混在一起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的,喉结上下滚动。

李浩和张伟坐在对面,看着陈拙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点发虚。

“组长......下午那物理......”李浩小声问。

“别说话。”

陈拙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空饭盒上一摆。

“让我缓缓。”

......

十二点四十。

吃完饭,陈拙没回房间。

一来一回太折腾,而且房间里的床太软,睡实了,下午起来脑子会发懵。

他就在大厅的那个长沙发上躺下了。

把靠枕垫在脑袋底下,两条腿伸直,闭上了眼睛。

“我眯一会,两点叫我。”

说完这句,不到十秒钟,陈拙的呼吸就变得绵长。

他是真的累了。

连着两场高强度的数学计算,就是脑子就是铁打的也该让他散散风了。

而他。

下午还有一场物理。

大厅里很安静。

前台的服务员大概是去午休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王洋他们也不敢说话,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发呆。

老赵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

他看着熟睡的陈拙。

少年的眉心微微皱着,哪怕是睡着了,那股子紧绷着的劲还是没散。

那是市一中这次唯一的希望,也是下午物理的顶梁柱。

数学组的这帮孩子看样子是折了,现在所有的宝都押在了这个十岁的天才身上。

老赵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不知道是谁剩下的《扬子晚报》。

折了两下,叠成了一个厚实的长条。

然后,轻轻地挥动了起来。

呼......呼......

招待所大厅其实开了空调,温度并不算高。

但这并不妨碍老赵的动作。

他一下一下地给陈拙扇着风。

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风不大,带着点报纸的油墨味,轻轻地吹拂过陈拙冒汗的额头和鬓角。

就像是老农在守护地里唯一一颗长势喜人的独苗。

又像是以前在农村,奶奶给午睡的孙子赶蚊子。

老周站在一边,手里端着茶杯。

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又转头看了一旁紧张的正在抠手指头的李浩和张伟。

他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两个物理生的肩膀,指了指陈拙,又指了指老赵。

看见没?

只有你有本事,老师就能把你供起来。

哪怕在有空调的大厅里,也愿意给你扇扇子。

这就是地位。

用脑子和分数换来的,实打实的地位。

李浩咽了口唾沫,看着躺在沙发上享受着“专人扇风”待遇的陈拙。

他握紧了拳头。

下午。

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