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定略淮南(1 / 1)

晋庭汉裔 陈瑞聪 2119 字 4天前

随着荆、湘战事的结束,晋军所剩的军力已经极为微薄。

虽然从账面上来说,扬州、淮南,依然可以强拉出十万以上的军队,也还有石城、寿春、合肥、建邺这样的险要之地,想要将其一举攻克,仍然是较为困难的。可从事实上来说,这十万人马不过是个花架子,不仅接连遭遇惨败,更重要的是,内部军心涣散,晋军众将都已不相信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一旦作战的信念已经崩塌,丧失了拼死的理由,那拿着兵器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现状也确实如此,在历经数月的交流之后,江左士族十之八九都已暗中投向义安朝廷,剩下那些没有投靠的,也不是打算为晋廷尽忠,而是投靠无门。尤其是那些尚在晋军中任职的,如顾荣、甘卓、侯脱等人,基本是只等汉军一到,就会原地倒戈。

因此,这次的东征可以说是毫无风险,扬州与淮南已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哪怕不费一兵一卒,刘羡也能将其顺利摘下。

但这并不是说,这一次的军事行动是谁都可以轻松完成的。因为刘羡要的并不仅仅是两块土地,而是真正的正统大义。

若是刘羡想要称帝,其实在成都便可以称帝了。毕竟曾祖刘备便是如此,大可不必还东出江汉这么麻烦。可刘羡偏偏几次拒绝臣子的劝进,仍只停留于王位,主要原因其实只有三点:

一是蜀汉长期局限于巴蜀之内,若在巴蜀称帝,可能会被误认为没有进取之心。而刘羡只称王不称帝,便是想告知世人,自己绝不做偏居一隅的帝王,而要做平定天下的真天子;

二是天命虽然虚无缥缈,却也是世人在意的东西,最能象征天命所钟、众望所归的,莫过于自先秦就流传下来的传国玉玺,以及上一任天子的俯首称臣。传国玉玺的象征性自不必多说,虽说汉军内部已称晋廷为伪晋,但晋室一统天下数十载是不争的事实,刘羡必须先满足这部份想法,才能获得更多的权威与认可。

最后一点原因,则是算一种自我激励,刘羡希望以此来提醒自己尚有许多大事未做,绝不能轻易松懈。

而现在,称帝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北面的刘渊与刘柏根皆已称帝,刘羡要与他们分庭抗礼,必然要称帝,现在谁也不会怀疑刘羡平定天下的决心。但与此同时,正统也要争,哪怕一分一毫也要争,这并不是说刘羡身为昭烈嫡孙就能对此坐视不理,毕竟天子之所以是天子,就在于他不能用凡人的角度来评价,必须尽善尽美。

正是考虑到这点,刘羡才选用何攀为此次东征的统帅。

等何攀随宫人入殿之后,刘羡先亲切问候他道:“近来秋雨霖霖,何公身体还好吧?”

对于汉王的用意,何攀已经知道七八分,他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但说便是,臣虽老朽,但还骑得大马,上得战阵。”

刘羡见他脸色还算红润,说话也中气十足,便拍案道:“那便好,我正好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何公!”

说罢,他当即在桌案上展开新绘制的地图,左手食指轻轻划过义安,继而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再自濡须口往上,最后停留在寿春二字上,重重点了一点,道:“何公,今年秋汛之际,我需要您拿下寿春,还有王衍等晋廷满朝文武!”

这一次的战事,其实难点只在一处,就是如何防止王衍逃跑,将他包围在寿春城内,继而将其擒获。

须知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寿春位在淮水以南不过三十里。而齐汉基本掌控了淮北地区,在龙亢、胶县皆有驻军,且其新设的大本营大兴,距离淮水也不过七百余里。相比之下,义安大军若要出动,需要过洞庭,出夏口,过石城,继而北上寿春,哪怕是最快的路程也需要三千余里。

如此一来,一旦汉军进行大规模调动,势必会很难遮掩自己的行踪。而齐汉一旦得知,极可能会出兵干涉,到那时,汉军还没有抵达寿春,反而牵制了晋军的兵力,使得齐人可以趁火打劫,先一步到达寿春,继而逼迫王衍投降,抢得天子与玉玺,那就非常尴尬了。

所以,这一次的用兵,一定要够快,快到出奇不意。

刘羡已打过许多次此类战役。如太安三年时,刘羡曾奇袭潼关,一日奔袭三百余里,突然火烧西军漕船。去年的出川之战也是一样,他借助长江天险,沿路不停,强渡三峡,一日飞驰六百余里,这才抢占了夷陵。

只是此前的这些战事,往往只需要面临一个敌人,而这一次,必须要同时面临两个敌人。那单纯的快就不够了,还需要运用诈术,用佯动来完成目的。

因此,刘羡根据晋军当下的兵力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战略意图,和李矩、李凤等人商榷计划:

王旷等人在败北之后,便一直顿兵于宣城郡的石城,在此地修缮城防以作防御。显然,他们的意图是寄希望于石城的防御能够抵挡住汉军,然后再伺机反击。

这正中刘羡下怀,他决定先派一路大军作为主力,堂堂正正地围攻石城,将晋军的目光都吸引在此,可本意实是佯攻。在汉军主力进攻石城之际,便可密派使者,向扬州境内已约好的吴人豪族们发出号令,让他们在约定的时日内反正起事。

如此一来,江左必定大乱。而刘羡真正的杀招,其实并不在此。

此前豫州的弋阳、安丰两郡已经落入汉军掌控,其地受大别山分割,比较难走,但仍然可以穿越。刘羡打算从此处派一支骑军,就在三吴之地大战之际,令其隐蔽行踪,翻山越岭,直抵淮水之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入淮南腹地,兵临寿春,夺取要津,断去王衍北上的退路。

与此同时,汉军主力抛弃石城,顺流直抵濡须口,继而过濡须水、巢湖、施水、肥水,沿路舍弃所有城池,火速北上,直接将寿春团团包围,以此将其迅速逼降。如此一来,晋廷满朝文武以及天子玉玺尽落汉军之手,剩下的三吴淮南各地失去了首脑与领袖,也就只能陆续投降了。

何攀听完汉王的计划,对着地图端详良久,问道:“殿下,这是不是有点太险了?我军若是如此布置,后勤是肯定顾不上了,哪怕随行有船只,也最多带上一个月的粮秣。若是在此期间,王衍不降,齐贼又派出援兵,攻我侧背,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何攀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淮南毕竟是王衍耕耘已久的大本营,而刘羡的这个布置,本质上是孤军深入,没有后勤,也就没有容错余地。虽说晋军已是风前残烛,但也没有必要害得己方烧了手脚。

但刘羡早已是深思熟虑,他拍案笑道:“何公说的,我与世回已经想过了。这段时间,为了掩人耳目,义安每月都会悄悄往安丰境内运送万石粮秣,至今积蓄有八万石,只要您包围寿春,安丰便可直接通过淮水送粮,再足您两月之用。”

“而且您毕竟与闻喜裴氏联姻,在晋廷又德高望重,只要由您出面,招降那些昔日同僚。您与我都知道,王衍身边多是些袖手清谈,不能跨马之辈,他们哪里有勇气顽抗到底呢?九成是会降的。”

听到此处,何攀手捋须髯沉思片刻,微微颔首,算是赞同了刘羡的意见,转而又双目炯炯地问刘羡道:“那殿下打算用什么条件来招降晋廷皇室呢?”

刘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司马衷那张油光发亮又可怜兮兮的圆脸了,继而想起羊献容,默然片刻后,叹息道:“这件事,我也早就和世回说好了,天子一个痴傻之人,并没有犯什么罪过,可怜被他父亲推到了这个位置罢了。而司马昭司马炎父子,也给了我家一条活路,那我自然也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随即说出自己的招降条件道:“司马衷投降,封临海郡公,晋室诸王有投降者,除东平王司马楙外,可依次封侯,至于其余文武百官,等押回义安后,我再做处置。”

“琅琊王氏呢?”何攀又问。

“琅琊王氏……”刘羡稍稍皱眉,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其实也是刘羡纠结的地方,作为当今晋廷的实际掌权者,东海王的余党,刘羡不可能将其从轻处置。但考虑到王敦的立场,以及琅琊王氏在当今士族中的地位,也不可能将其赶尽杀绝。

他斟酌再三,表态道:“王衍当然是不能轻饶的,必将明正典刑。至于王氏其余族人,除随王处仲倒戈者,一律贬为平民,禁锢三十年不得入仕。还有,王衍之女,前废太子妃王惠风,仍旧按照王妃待遇供养。”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处理。对于王氏这等大族来说,三十年不能入仕,相当于这一代王氏族人将被软禁至老死,下一代人也将蹉跎半生,但好歹还是留了一条性命,可以得到王敦的接济,王敦能接受,刘羡也能接受,但王衍能不能接受,那就不得而知了。

何攀觉得这个处理已经比较完善,便也不再多言,转而和刘羡商议具体的人事安排。

经过大概三日的磋商,人选也很快定好了。

这次朝廷将派出六万兵力作为主力,由何攀亲领,麾下分别有河东军郭诵、江秀两部,湘东军杜弘、张彦、王真三部,雍州军卫博、严嶷两部,司隶军孟讨、桓彝两部,益州军张启、李兴二部,荆州军苗光一部。

从派系成分来看,此次军队的组成算是比较繁杂,主要是刘羡想借此机会,培养一下各部之间的默契。毕竟这次的作战任务并不算重,湘州军与荆州军又刚刚加入,正好通过作战来融入现在的军队体系。

同时刘羡又让陆云担任参随军出征,让他负责联系江左的那些士族,以他的出身和名望,也算名正言顺。

真正要注意的,是从安丰别出的这一支骑军。这一支骑军的任务是最重的,必须担任起奇袭寿春,截断王衍退路,甚至阻击齐汉的任务,若是这一支失败,那整个战事都丧失了意义。因此,对于这一路的人选,刘羡最为慎重,必须得选用一位猛将。

李矩自然是最适合担任此任的将领,但他如今在襄阳忙于训练新军,分身乏术。而且只领万人出征,也着实有点大材小用,辱没李矩的身份。莫非用郭默么?他应变不够,心性也不够成熟。让文硕领军,怕是更没有经验了。

刘羡正在张光与诸葛延之间思忖时,何攀进言道:“殿下,或可以用杜曾。”

杜曾?听闻这个名字,刘羡顿时记起来,这是荆州有名的第一勇士。在夷陵攻防战中,他让杨难敌与张光吃足了苦头,因此刘羡记忆犹新。此前陶侃、周访被生擒,他也就随之一起投降了,之后刘羡给他安排了个江夏都尉,算在诸葛延的麾下。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从能力上讲,他应该能完成这个任务,但他资历不够,仓促将他提拔,或许会引起军中其余人士的不满。

何攀明白汉王的忧虑,再次谏言道:“若殿下觉得他资历不足,可以让陇西郡公做主帅,杜曾做副将,傅畅做军司,您以为如何?”

刘羡立刻知晓了何攀的想法:若有汉王的长子刘朗挂名,堂妹夫傅畅做后援支持,哪怕杜曾初来乍到,也可以借两人威望指挥军队,而且他还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汉王的恩遇,分外卖命厮杀。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刘羡便下令招来杜曾,与其当面对谈东征计划,并笑问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立军令状么?要是走丢了王衍,可是要掉脑袋的。”

杜曾哪里会在意?他爱功名胜过生命,如今有了被启用的机会,他自是不肯放过,掷地有声地说道:“请殿下放心,若真有万名骑军,我取寿春如探囊取物!”

至此,所有的出征人员都已经定下。于是在八月下旬,何攀领六万人马,共上千艘船只,正式自义安码头开拔,浩浩荡荡地向江水下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