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药在齐军中号称骁将,孰料与刘朗交手,一个回合就被斩于马下。
见此情形,齐人一军皆惊。须知于药曾率十余骑冲锋,冲垮过数千流民军,在军中的武艺堪称一流,能够稳稳胜过他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尤其是听于药从骑汇报的消息,更加令众人不可思议,大家都在议论说,对面那个前来挑衅的蜀人,据说他非常年轻,但手段却高超无比,莫非是霍去病转世?
事实上,震惊的不只是齐人,就连汉军也感到非常惊讶。尤其是杜曾,他去年还和刘朗交过手,虽然几个照面便将他击败,可也觉得刘朗年纪轻轻,武艺就如此高超,是个可造之才,将来未必会输给自己。没想到,仅仅一年过去,这小子进步得竟如此之快,勇武已经可以和文硕相提并论了!再过两年,等他到了十八岁,自己还真未必压得住他。
而其余的汉军见陇西郡公亲自挑战,竟然如此神武,自豪感油然而生,不用旁人指挥,极为默契地就放声欢呼起来,呼声好似海啸般铺天盖地,令齐人更加失色。
齐军统帅徐龛见状,既有些不明所以,心底也很是忿怒。他不是没想到于药会战败,但却没料到输得如此干脆利落,简直是丢尽了齐军的脸,他当即抬高了声量,对身旁道:“刘正长何在?”
话音刚落,一位青年人站了出来,对徐龛拱手道:“使君,末将在!”
徐龛仔细审视他,可见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着一身漆黑的黑光铠,犹如铁塔挺立。而脱下铁兜鍪后,此人露出一张黝黑又干练的年轻面孔,配合腰间的短刀,身后的长弓,更加显得勇武。
此人名叫刘遐,乃是广平易阳人,今年二十余岁,是当地有名的流民帅。他参加过邺城的诸多战事,先后与张方、石勒、刘聪作战,作战极为勇猛,因此被当地百姓推为坞主。只是邺城之战后,他不愿归顺刘聪,便率众离开广平,与晋将邵续一道奔入平原,归顺了作为汉人的齐汉。
刘遐在河北流民帅中名气很大,素来有关张之称,在投靠徐龛之后,也是他牙门中最勇猛的武将,一旦上了战场,从来都是担当攻坚的重任。徐龛此时派他出战,是存了必胜的心思,便激励他道:“蜀人自以为天下无敌,正长,你煞煞他们的锐气,正好也让他们看看河北勇士的风采!”
刘遐允诺,继而提大刀出阵。
有了于药失利在前,他并不轻视对手,出得阵后沉默不语,只是催马疾行,直奔刘朗而去。靠得近时,挥起大刀,带着风声往下挥砍。刘朗本来打算问候对方姓名,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当即知道不能力敌,于是打马转走一段距离,待马速提上之后,方才回身应战。
很快,两骑即将相遇。
在这个瞬间,刘遐以大刀下砍,大刀重量在此,刘朗自知正面对敌,抽剑肯定挡不住,便先侧身躲闪,顺势用剑锋去削敌人的手指。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即使真的砍中了对手,大刀气势已成,仍然会下劈到坐骑。但刘遐也不想就此丧命,于是堪堪收刀,擦着刘朗的鼻子下去,险些砍中。
两骑就此交错而过。
刘朗仗着自己身轻,急兜马转过身来。而刘遐的马术没有刘朗好,转得慢了点,一看来不及,干脆继续侧向往前跑,变成了两人在草地上追赶。片刻功夫,两人在阵前空地转了好几个圈子,两军士卒看得眼花缭乱。
在如此情况下,刘遐意识到,论武艺,两人其实在伯仲之间,但论骑术,自己应该逊色刘朗一筹,若是继续近身搏斗,自己输的概率恐怕会更高。一念及此,他将大刀夹在腿上,突然从背后取出长弓,又从马鬃中取出一支以雕翎为箭羽的破甲箭,继而搭箭拉弓,回首向身后射去。
他这一套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一般,大概一个呼吸间便已完成了,非善射者不能为之。而观望的士卒见他突然用射,无不惊呼出声。这种对战的变奏,连旁人都觉得突然,难道身为当事人的刘朗能躲过去吗?
不料刘朗见状,全然不动声色,竟然信手用剑往前一劈,但听叮的一声脆响,章武剑被打出一道缺口,但箭矢也应声落地。刘朗竟然以剑刃当空砍下了箭矢!
至此,刘朗干脆收回佩剑,也从马鞍旁取出长弓,又抽出一支同样有雪白雕羽的破甲箭,打算以骑射终结这场比斗。他自幼随李矩学习骑射,六岁学射,九岁学骑,时至今日,早已是得心应手。
他并没有像刘遐那样表现得非常急切,而是不慌不忙地进行瞄准。虽然身下马匹不断奔驰,可他坐得异常稳当,手中的弓矢纹丝不动,似乎在做着射出前的预热。
在这个瞄准的时间内,刘遐本可以再射,但当他看到对手不慌不忙地拿出弓矢时,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似乎对方的箭矢乃是长了眼睛的毒蛇,已经在准备向自己索命。这使得他不敢停下来再次射击,而是不断驱马,试图拉开距离,以此躲避刘朗的箭矢。
两人的距离很明显被拉开了,但刘朗并不急迫,手中拉着牛角弓,将其拉至满弦,满弦之后,双手竟好似铁打一般纹丝不动,任由对方继续加速。他其实是在消耗对手的体力与耐心,在等待一个最适合命中的机会。
就在两人的距离从三四丈拉开到二十余丈的时候,刘遐的坐骑撞见一块石头,不得不改变方向,稍稍减速躲避,也就是这个时候,刘朗突然松手,箭矢去如流星,瞬间穿过两人间沉闷的空气,并发出撕开了什么的裂响,正中刘遐背部。刘遐身穿的黑光甲并未能阻止破甲箭的箭簇,尖长的箭尖竟然透胸而过,形成了一处经典的贯穿伤。
刘遐受此一箭,如遭雷击,就连呼吸都在发痛,更别说再与刘朗厮杀了。他借着最后清醒的意识,驱马往齐军阵中跑去。而刘朗也没有继续追赶,他知道,经此一箭,这个对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没有半年休养,根本下不了榻。
这一次挑战,又是刘朗取得了胜利。
汉军见陇西公得胜,而且如此干脆利落,自然是再次山呼海啸,高声喝彩。反观齐军士卒,连败两阵,自然更是畏惧,他们面露畏难之色,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说敌军有如此猛将,这该如何对敌?就连旁观的主将徐龛,都一时瞠目结舌,良久难语。
但他很快就恼怒地意识到,如果不杀此贼,齐鲁将士颜面何存?!接下来该如何与南人进行对阵?!大兴天子说要让南人胆寒,结果是自己人丢脸,将来如何回到朝廷?但话是这么说,自己麾下已经无人可以再战了。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侧翼军阵中突然敲响鼓声,驰出一骑,披挂重甲,横放长戈,径直向刘朗杀去。而此人一出动,原本低迷的齐军士卒顿时打起精神,高举兵器旗帜,并为他擂鼓助威道:“苏无敌!苏无敌!”
刘朗并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见他一出动,齐人群情激动,便知道此人非同小可。他并没有轻敌,而是再度抽出一支白羽破甲箭,瞄准了对方的来路,继而用力拉满弓弦,松手向对方射去。
这一箭力度依旧极为凶猛,丝毫不输方才射穿刘遐的那一箭,在空中快如流光。岂料对面那人不躲不闪,任由箭矢飞向自己的面目,继而左手凌空一抓,接着微微转身卸力,竟生生将射来的破甲箭抓住了!
仅此一招,刘朗就知道遇到了生平大敌。因为这不仅要求有极快的反应能力,同时也要求有极高的射术造诣。在能人辈出的汉军之中,能够做到徒手接箭的,也仅有毛宝和李矩两人而已。而刘朗随李矩习射已有十年功夫,对此也只能做到十接三四,根本不敢在实战中使用。可此人却做得如此信手拈来,不禁让刘朗警钟大作。
接下来,那齐人已靠近到能够近距离接战的范围。他挥戈交击,不仅气力极大,攻势更好比疾风骤雨,抡起长戈毫无停顿,戳刺起来更似惊涛骇浪,一上来便压得刘朗喘不过气,丝毫不给他重整的机会。
刘朗毕竟战了两阵,哪怕获胜,力气已有些衰竭。正常情况下,他都会觉得此人极为难缠,何况是这种情形,仅仅缠斗了四五个回合,他便知道不能如此下去,继而试图利用马术来摆脱对方。孰料齐人的马术也极好,无论刘朗如何打转加速,他紧追不舍,始终保持在一个可以交战的距离。
杜曾在一旁观看,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刘朗正处在下风,若任由局势发展下去,恐怕落败难以避免。他自然不能任由此事发生,否则如何向汉王交代?于是也不和杜弘商量,再次策马杀出。
杜曾周身皮甲,人高马大,奔出阵中,马蹄下尘土飞扬,一看便威武雄壮。那齐人眼见旁边杀出一骑,自是不敢大意,于是迅速舍弃刘朗,转而与杜曾迎战。但见两人踏着翻飞的尘埃大战,槊与戈之间飞快地相互交错,好比两条银蛇狂舞,时而纠缠环绕,时而流窜游动,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旁人很少看到如此激烈的斗战,一时间都看得出神,只想着看两人间的胜负,以致于忘了呼喝助威,两军间只有杜曾与齐将兵器交战的声音。而刘朗撤出战斗后,喘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加入战局,而是在不远处注视着两位高手的决斗。他暗自心想:杜曾素来有荆州冠军侯的名号,不料齐人中也有如此猛将,莫非他就是青徐第一人?
正遐想之间,那齐将与杜曾将戈与槊抵在一起角力,抗衡之时,他突然开口嘲笑道:“横插一手,以二敌一,就是南人的礼节吗?”
杜曾确实占了便宜,但他仍不停手,有恃无恐地笑道:“那又如何?杀你这等贼子,还需要讲礼节吗?”
齐将同样哈哈一笑,回说道:“那我们这么打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分不出胜负吧。”
杜曾道:“那你待如何?”
齐将道:“我们各自带几千兵马,比比行军布阵如何?”
杜曾心想,再打下去,确实自己不一定能取胜,他虽然勇猛,但也不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尤其是现在自己有大好前途,于是便应允道:“也好,斗将不是真本事,胜仗才是好功夫。”
说罢,两人当即收手,策马缓缓拉开一段距离。直至此时,杜曾方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过来将的姓名,便问道:“能和我打平的人不多,你使得好手段,可敢留下名号?”
那齐将道:“你这人好不讲礼,怎么不先自报名号?”
杜曾这才说道:“我乃新野杜曾,任大汉征东军司典军中郎将,你呢?”
齐将悠悠答道:“我乃大汉冠军将军苏峻,字子高,长广挺县人。”
苏峻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刘朗,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刘朗回答,后面的来广已经主动替他说道:“我家主人乃是大汉陇西郡公,我朝王长子,名讳刘朗,字景明。”
齐人这才得知,原来前来叫阵的乃是汉王长子,一时懊恼无比。早知如此,也不必讲什么单挑礼节,一拥而上即可。但现在良机已失,双方只有各自回阵,准备战事。
苏峻回到阵中,令徐龛大为感恩,连声道谢。因为苏峻乃是深受大兴天子重用的爱将,虽然一向勇猛,但他早就不用再上阵决斗,如今苏峻破例出战,算是为齐人找回了颜面,也就可以勉强接战了。
孰料苏峻对徐龛道:“不用接战了,我们就此撤军。”
徐龛闻言大吃一惊,正要询问缘由,苏峻已经先开口道:“元帅让我军看看敌军虚实,又不是来损兵折将的。今日连损两将,一死一伤。我军士气已丧,想取胜已不可能,不退兵又如何?”
“可……”徐龛知道苏峻说得有道理,可又满怀不甘。战场上向来讲究先声夺人,第一次交战便如此草草收场,很影响他在朝堂中的声望。
苏峻又笑着劝说他道:“徐使君不要心急,我军本就是打多了败仗,可为什么还能有今日?不就是我们能屈能伸,知道忍辱负重吗?以硬敌硬,我军不是对手,只有暂时撤军,避其锋芒,方能克敌制胜。”
徐龛被说服了,这确实是促使齐军发展壮大的至理名言。他们面对鲜卑人与晋军,不知打过多少败仗,但就是因为能保全实力,方才能卷土重来,越打越强。
很快,就在汉军诸将还在为发动攻势重整阵型时,对面的齐军阵中传出鸣金之声。在汉军将士的注视下,齐军赫然开始徐徐后退,虽行动缓慢,但防御阵势不变,大军分明往紫山戍方向靠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