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家(1 / 1)

马车平稳行驶在长街上,木车轮碾过街上的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刚才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已经被车内的熏香盖住,迟欲烟靠在车窗边,用手肘撑着下颌,鬓边的发丝被搅乱,几缕墨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颧骨还沾着些血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嫩。

那点血,大概是在殿中斩杀清玄留下的,素白肌肤上留下的一点浅红,生生刺得风卿玄眼眶发紧。

把她从皇宫里拽回到马车上,这一路,他没有开口,迟欲烟也没有解释。

关于她的事,他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次他又没能帮上她。

哪怕是发挥一点作用也好。

风卿玄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悄然绷紧。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

帕子不经意擦过面颊,手指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迟欲烟身子一抖,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帕子给自己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似的。

“有血。”

风卿玄被她一闪而过的防备刺了一下,连忙解释道。

她猛地偏过头,利落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我自己来。”

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沉稳了千万年的心湖,被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温热,搅得波澜骤起。

风卿玄的示好,她怎么会看不出。

若是以往,她定是当做没什么的,只是今日,迟欲烟竟然有些沉溺于这样样的触摸。

跟风卿玄在一起,竟然前所未有的安心。

迟欲烟连忙扯过他手里的锦帕,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风卿玄的手久久僵在半空,他还维持着方才擦拭的动作,久久没有落下。

仅仅回味着刚才仅仅触碰到的那几秒,看着迟欲烟刻意的疏离,风卿玄知道自己该知足了。

他眸色暗下几分,眼底略过一丝落寞,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马车内的气压,无声无息地沉了下来。

迟欲烟攥着那方锦帕,上面还残留着他衣袖间带来的清香,指尖越收越紧,将柔软的帕子捏出数道褶皱。

迟欲烟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不要再沉溺他人给自己带来的温暖里。

把他当成一个下属,一个盟友就好。

她不能再走一遍老路。

“付南晴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迟欲烟闭上眼,指尖轻点过鬓角。

“嗯,我都安排妥当了,您且放心。”

风卿玄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太过得寸进尺,只要能默默守候在她身边……

气氛降至冰点,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吁——”

一声急促的勒马声骤然划破这长久的平静。

马车不知何时行入郊外,路边行人也悄然全无。

车内猛地一顿,剧烈颠簸,车厢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覆。

风卿玄身形微晃,下意识撑住车厢壁,迟欲烟没有支撑点无心倒在他的身上。

外面传来侍卫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迟欲烟立马就闻见了一股熟悉而浓烈的气味。

是她?

尽管时隔多年,但是这道气息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一道明艳的红色身影立在车前,那衣摆热烈如火,张扬刺眼,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柳若眉,迟欲烟曾经的小师妹,宗门里最受宠爱的弟子。

她们两个自小就不对付,但迟欲烟心里对她还是有些情分在的,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师妹。

她死死地盯着迟欲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迟欲烟,你这个缩头乌龟,总算让我堵到你了。”

话音落下,柳若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嗤笑一声,“哼,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却连门徒都不如,师父有你这么个弟子,真是耻辱。”

“难为你还特意跑来一躺,若只是想嘲讽我,那大可不必。”

面对她的嘲讽,迟欲烟不仅没有感到愤怒,反而好觉得有几分怀念。

“你这个孽障,居然还笑得出来?”

柳若眉看见她笑盈盈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明火。

在她的视角里,迟欲烟不仅背叛了师门,还杀害了她最敬爱的师父,她恨迟欲烟入骨,只想亲手解决她。

“把神器交出来。”柳若眉挥剑,剑端指向迟欲烟的脖颈,“还有你从宗门中偷出来的东西。”

迟欲烟的向前走了几步,衣裙缓缓扫过地面,直至感受到剑刃的冰冷。

“听说你现在是断云宗的二长老,恭喜啊。”

她抬眸,脸色严肃了几分,薄唇轻启,“只可惜,想拿我的东西,如今的你恐怕还不配。”

柳若眉脸色瞬间一变,她咬牙,“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好啊,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来杀。”

柳若眉被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彻底激怒。

“迟欲烟,你如今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姐了,实话告诉你吧,清玄是我手底下的人,就连清音铃,也是我亲自送到他手上的。”

柳若眉挑了挑眉,丝毫不掩饰她的挑衅,“怎么样,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弄脏?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小,她就活在这个女人的阴影之下,她做什么都要被迟欲烟活生生地压过一头。

就连现在,她还要这样仰望着她吗?

迟欲烟轻笑出声。

生气?可能是有一点吧,但第二道封印已解,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废话这么多,你到底打不打?”

“找死!”

柳若眉厉声一喝,周身凌厉的剑气骤然肆虐,红色的仙气翻涌如浪,铺天盖地的朝着迟欲烟席卷而去。

她这个师妹,出手向来是招招致命,不留余地的,这次也是存着一击毙命的心思。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两人卷入其中。

迟欲烟虽然解开了两道封印,但也是恢复了一些能力,再加上之前的额消耗,面对柳若眉的步步紧逼,她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多时,数招之后,迟欲烟感觉口腔内一阵腥甜,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一直在旁边干着急的风卿玄看到迟欲烟受伤,便是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冲上去替她挡下对面的攻击。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没有。”

迟欲烟摆摆手,将他推至一边,“走开,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管。”

柳若眉看见风卿玄的那一刻,神情微变。

迟欲烟啊迟欲烟,即使被贬人,怎么还是有人跟随你,护着你。

你真是好命啊。

妒恨和不甘同时攀上柳若眉心头,她目光一动,瞬间锁定了守候在迟欲烟身旁的风卿玄。

破绽。

一个一直守候在迟欲烟身边的凡人,不就是拿捏住她的最大的破绽吗?

她猛地变招,身形入鬼魅般窜出,硬生生地避开迟欲烟,周身真气暴涨,不顾一切地朝着风卿玄扑去。

风卿玄被她擒住,柳若眉看见迟欲烟慌乱的神情,立马有些得意。

“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你这个小面首,看来你真的很宝贝他嘛。”

面首?

迟欲烟脑海翻涌,虽知道在断云宗的时候,她和风卿玄很是亲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别动!”

她反手一扣,冰冷的剑刃对准了风卿玄的脖颈,只要轻轻一划,他便会立即丧命。

柳若眉厉声,剑刃又陷阱去皮肉几分,“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就立马杀了他。”

风卿玄脖颈被她划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皮肤下隐隐泛青,可他面色依旧不改,没有半分惧色,没有求饶野没有慌乱。

风只是平静地抬眸,望着不远处的迟欲烟。

“不用管我……”

“呵,你倒是情深义重。”柳若眉挑起他的下巴,故意向迟欲烟展示那道狰狞的伤口,“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你誓死追随的这个人,其实就是冷血无情的畜生!”

冷漠无情?

迟欲烟心里一缩。

她不能反驳。

因为她真的算不上一个温情的人,但她也不会放任别人伤害自己的人。

“放开他吧,若眉。”

迟欲欲烟缓缓眨眼,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别这么叫我!”柳若眉怒吼,“你根本不配。”

“师父不是我杀的。”

“把东西交出来!”

剑刃刺破皮肤,鲜血不断的流了下来。

迟欲烟是可以忍,她是可以藏。

但是她唯独不能容忍自己再看着在意的人生生断送在自己手里。

她得承认,柳若眉在这一刻赢过了她。

迟欲烟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时。

眸中已然泛起一层清冷而耀眼的金辉。

那是独属于他的本源灵光。

她不管体内封印不稳,仅管经脉传来阵阵剧痛,迟欲烟还是毫不犹豫的强行打开自己的仙力。

轰!

轰——!

恐怖到极致的威压,骤然爆发!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般,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疯狂席卷整片荒地。

柳如媚脸色骤白,惨白如纸,五脏六腑如同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抵在风卿玄颈间的手剧烈颤抖,指尖发软,再也控制不住半分力道,被那股恐怖威压直接震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放开他。”

柳若眉这边,风卿玄趁着她虚弱,轻松从她手里脱身。

柳若眉有些惊讶,“你不是凡人吗,怎么也……”

看来这个风卿玄也不简单,恐怕在断云宗那些年,他早已修得仙骨。

柳若眉见着局势不利,便仓皇撤走了。

危机解除。

迟欲烟紧绷的心神一松,那股强撑着的意志瞬间溃散。

强行催力是会遭到天道谴责,反噬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胸口一阵剧烈翻涌,血气直冲喉咙。

她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血丝,顺着苍白下颌滑落,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力道之大,牢牢将她扣在怀中。

“迟欲烟,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强行解力,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

“你知不知道我……”

“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吗?”

迟欲烟打断他的话,风卿玄一时间竟然无法辩驳。

他是也想看看迟欲烟为他着急的模样,可现在的情形并非他本意。

看着她受伤,心底犹如窒息般疼痛。

迟欲烟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洌而安心的气息。温热的胸膛,沉稳的心跳,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她整个人软在风卿玄怀里,意识昏沉,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强行催动修为,对如今尚未完全解封的她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维持曾经那层浅浅的的疏离。

可这一次,风卿玄没有松手。

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男人垂眸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紧紧地咬着嘴唇。

“别乱动。”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带你回家。”

迟欲烟靠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的衣襟,清洌的气息包裹着她,让那翻涌的血气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没关系,想说她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太久没有这样被人护着了。

曾经躺在别人怀里是什么时候?

这样安心的感觉,还是小时候躺在师父怀里……

可惜这样的时日已经距离她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样安稳的感觉。

明明一心想要躲避,想要远离,想要斩断所有牵绊。

可在危急关头,她还是毫不犹豫,为他破了戒。

看来这些年,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师父……”

迟欲烟嘴里喃喃着。

模糊间,她好像又回到师父身边的时候。

不复存在了,这样的光景,以后不绝没有可能再出现。

眼尾,温热的泪不禁意间落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