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地珍珠(1 / 1)

这条运河的先进、繁华,出陈绍的触动很大。

在设计之初,就连开掘的杨成,也没有想到这种局面。

在陈绍的心中,如今能和这条运河媲美的,只有长江航道。

其他的丝绸之路、茶马古道、辽东走廊、青唐商路.全都要逊色很多。

作为主政多年的皇帝,陈绍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潜力还有多么大。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这里就和长江航道一样,成为大景财计的两条主血管。

巡视天下,是陈绍一直以来的计划。

这件事让他心心念念,瞻前顾后,终于在开国六年之后,踏上了行程。

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更不是为了猎艳。

就是要看看自己的新政,到底把国家治理的如何。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走了两个月,已经让陈绍觉得不虚此行,未来再过去三五年,他还要再巡视一次。

看一看这三五年,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陈绍也不知道自己能巡视几次。

等到老了,走不动了,中原的交通会不会也有突破。

他甚至梦到过,自己坐着火车,巡视这万里江山。

那该是何等的快意!

不出金陵都门,确实不能很直观地感受这片土地的变化。

运河一带的繁华,就超过了陈绍的印象。

一条河,能催生出一整条线路上的繁华带。

如今这一趟走过来,在陈绍看来,这条运河就像是一条珍珠项链,铺在偌大的东部。

陈绍也带着人去周围看过,运河的繁华不是面,而是线。

它是一条极窄的富裕带,离河岸十里之外可能就是穷乡僻壤。

这条线,可能是中原历史上,最畸形、最变态的繁华线,它依然在飞速发展。

谁也不知道它会发展到哪个地步。

这是一条流动的黄金长廊。

在这里的州县,有昼夜不息的物流。

不光是白天有千帆竞发,在夜里依然是灯火通明。

码头永远在装卸,空气里混杂着粮食、盐、丝绸和汗水的味道。

这里不仅有货物的流通,更有人口的高速流动。

官员、商人、船工、妓女、僧道、流民全部挤在这条线上,信息交换速度远超内陆。

因为跑船的人实在是太多,财富实在是太大,于是也催生出专为行旅服务的“快销经济”。

沿河全是茶馆、酒肆、脚店、妓馆、镖局。

这些行业不服务本地人,只服务过客,所以物价高、节奏快、人情薄。

陈绍开掘运河的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勾联南北,让幽燕一带重新回归到中原体系来。

让这里的百姓,和中原更加亲近,彼此恢复到真正的同宗同源,不可分割的地步。

但陈绍来巡视一圈才发现,运河带来的影响,远远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应该说,它已经改变了整个中原。

开海贸易确实赚钱,外面的世界遍地黄金,但真正的顶级财富流动,依然在中原的内部。

因为不能买太多的田产,那些豪绅要把手里赚到的钱花出去,只能是走商,于是就倍化了商贸的发展。

交通,正在变得无比重要。

这种背景下,运河就成为了繁华的节点。

各种的漕帮也应运而生,让这条航路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充满暴利与罪恶的黄金线。

从运河回到济宁府之后,陈绍没有急着离开,按照原定的计划,此时他应该启程,沿隋唐运河主干道,借黄河水道。

此段漕运最繁忙。

从这里转入永济渠,沿太行东麓北上,穿越河北平原。

圣驾临幸的宅子里,陈绍的书桌前,堆满了一些籍册文书。

他埋首在其中,深入地去了解运河的经济。

中午的时候,济宁府官员前来拜见,顺便请问是否需要准备午宴。

陈崇进来禀报,陈绍听完,沉吟了一小会,点头道:“可以。”

消息传出去之后,官员们无不振奋,已经激动起来了。

皇帝陛下一路上,从未吃过地方州府的宴席,如今在济宁破例了!

近午时分,宴席如约开始。

陈绍带着两个皇子,以及随行的大臣勋贵齐聚于衙署。

酒席上乍一看不是很铺张,但懂行的人就能瞧出来,每一桌都价值不菲。

席间还有乐工歌舞助兴。

大景朝远不如大宋重礼制,没有太多的规矩。

陈绍新政,其实确实一定程度上,稀释了礼制的重要性。

越是集权、尤其是集中在皇权的朝代,越是重礼。

明清时候,这种宴席都有规矩,规矩还非常详细,从礼乐歌舞的曲目,到人们的台词动作,全有定数。

席上要说什么,不能说什么,都是明文规定的。

大臣们参与这种宴会,大多是提心吊胆,仔细提醒自己别出岔子。

但在大景,这些都不叫个事。

定难军以武力驱逐鞑虏,继而连续剿灭强敌,一统北方,收复幽云十六州。

所以整个大景,透着一股子自信昂扬,不需要用严苛的礼制,来束缚手下的人。

都门的官员都知道,陛下赐宴喝开心了,就会到舞池中央起舞。

然后通常还会顺手拽过大臣去共舞。

宴席上,酒酣耳热之后,自然是歌舞表演。

几乎所有节目都围绕着一个主题,便是吹捧陈绍。

陈绍也没有阻拦打断。

他抿了一口酒,看着下面的节目,陷入了沉思当中。

对于运河两岸的人来说,自己确实是功德无量,再怎么歌颂功德也不为过。

但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站在一个皇帝的角度,陈绍希望能调和一下。

把运河的经济,发展出一个不一样的局面来。

这件事又不简单,陈绍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少不了要和大臣们商议一番。

让他们各自拿出一些办法来。

——

在济宁停留了三天之后,陈绍派出去的人基本都回来了,他也就不再逗留。

圣驾再次启程,过开封而不入。

沿着沿太行山东麓平整宽阔的驿道,来到了真定府。

这里是岳飞当年拦住完颜宗翰的地方。

路上还看到了真定府百姓,为了纪念此事,专门立的石碑。

陈绍下马看了看,想起李易安教自己的拓印技术,忍不住一时技痒,要拓印一份。

碑文上的字迹十分刚直,有一种气壮河山的意兴。

【靖康二年秋,金虏再犯。贼都元帅完颜宗翰统铁骑十万,破涿易,陷平定,所过糜烂。是年九月,兵临真定。

时城守虚弱,官吏皆遁,父老谓不免矣。

都统制岳飞,时率河北子弟戍此。兵不满万,粮仅旬日。或劝曰:“此绝地也,宜退保大名。”飞按剑叱曰:“真定,河北襟喉。此城弃,则齐、鲁、赵、魏尽为虏庭。飞受命守土,有死而已!”

遂焚城外庐舍,凿深堑三重,死守孤城。

贼久攻不下,虏解围去。是役也,真定父老聚而谋曰:“昔张睢阳守睢阳,江淮得全。今岳将军飞守真定,山东、河南得全。功同而祸烈,岂可无纪?”

乃斫石西山,刻此血痕,以为后世子孙闻。】

陈绍拓印了之后,十分满意,自觉自己手艺没有丢。

因为定难军的异军突起,岳飞抗金时候的功绩,事实上是打了折扣。

但是结局是更好的。

这份拓印收藏的碑文,也算是陈绍在心中,默默为原本时空中的他的一个纪念。

在真定府,陈绍也没有久待,甚至没有入城。

他着重看了周围的水渠、水库,派人统计了数目和修缮的程度,距离农田远近。

得到很满意的结果之后,立刻前往幽燕。

燕京城,饱经风霜,是辽金宋景交替时候,绝对的主角城池。

从童贯伐辽,耶律大石、萧干、郭药师、宗翰、宗望、希尹、韩世�

一个个名字,一支支人马,先后进入这里,围绕着燕京城,对这片肥沃平原不断争抢。

你方唱罢我登场,彻底把这座雄城,变为人间炼狱。

如今的燕京城里,还有多少是耶律大石守契丹时候的北地百姓,恐怕已经不到百分之一二了。

杀戮、抢掠、屠城.

来到燕京城,陈绍的第一感觉就是没落。

它的城池保留了北方第一大城的骨架与气派,但内里已被战争和政权更迭掏空,至今都没有恢复元气。

这几年,陈绍没有少往这里输血,无奈破坏的太严重了。

尤其是郭药师最后一次撤离的时候,基本是把能抢的都抢走了,把百姓都裹挟带走,剩下的也都放火焚烧。

郭药师草莽出身,做事是有一股子狠劲的,他可以把事情做得特别绝,不给自己留后路那种。

他也可以为了利益,反复横跳,来回投降。

乱世中,他是和陈绍完全相反的典型,是处处都不讲究师出有名,只讲究利益至上的枭雄。

他的结局,也说明了这条路在中原群雄逐鹿的时候,就是一个错误选项,根本行不通。

韩世忠一脸兴奋,跟陈绍说着他驻守在此处时候的事情。

“陛下,每当危机时候,臣就拿出陛下当年在横山的那一句‘同享富贵’,这些贼配军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陈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一口一个贼配军呢。

贼配军,在大宋的时候,绝对是骂人的话。

到了大景,更像是一种调侃,越是韩世忠这种顶级武官,越喜欢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他从十来岁投军,就是被人这样一路骂过来的。

这货当年为了赌债和嫖资,没少挨打挨骂。

进城之后,两旁前来迎接的百姓,个个身材雄壮,欢呼得格外卖力气。

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安置在这里的定难军老卒。

陈绍甚至能从中,看到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他顿时又有了信心,这地方底子不错,早晚还会发展起来的。

而且自己安置在此的人,会给这个城池,带来一种新的气质。

后世这里被满清祸祸了那么多年,你不得不承认,它始终带着满清那种味道。

没有肃干净。

一个城池本身,哪有什么气质,终究还是要看里面的人。

自己的这些老卒,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会把燕京重新带回顶级城池的。

即便经历了灭国战争和百姓南逃,作为曾经的百万人口级都市,底子仍在。

城内依然“居民棋布”。

而且燕京依然是连接中原、东北、蒙古高原的十字路口。

卢沟桥(广利桥)横跨永定河,是南来北往商旅的必经之地,车马络绎不绝。

陈绍在这里多待了几天,甚至还和韩世忠,去了一趟古北口。

骑在马背上,从高处看古北口以南,当真是一马平川。

他也不得不承认,大明朱棣把都城设在这里,多少是有些胆子大的。

不过如今他是不担心了,周围最多是有些冬营城。

没有被纳入大景统治的,只有西伯利亚和北极的土著了。

这些土著的坐骑是哈士奇拉着的雪橇,要是还能打进来,那真是见了鬼了。

这种平静只需要再持续几十年,工院的枪支改良之后,哪怕是再有人不老实,也完全威胁不到中原。

他们会变得载歌载舞,比任何人都热爱和平的。

“扫清大漠,是朕给北方最大的礼物。”陈绍不无得意。

历代都受北虏的侵扰,边境百姓始终都处在危险之中。

韩世忠赶紧说道:“陛下功绩千秋万代,无人能及。”

其他武将也纷纷附和。

陈绍哈哈一笑,用马鞭指着韩世忠,说道:“韩五,你就在这里,即兴赋诗一首,说一说朕的功绩。”

此言一出,把韩世忠吓得浑身一哆嗦,脸憋得通红,半天没想出一句来。

“臣驽钝粗人一个,陛下恕罪。”

他心里暗暗难受,可惜啊可惜,这可是绝好的机会。

要是真能做出来,少不得留名千古,是一个千古美谈。

老朱那贼厮鸟,整日里劝自己读书,看来真该听他的。

听说他已经开始填词了。

他心中腹诽道,老朱一个羌人,还是最落后野蛮的横山羌,都能学好。

自己难道还学不会,回去之后,就多和大头巾们走动,没事请教一二。

多练几首,总有机会再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