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龙王(1 / 1)

货郎出了石泉村,陈知白便寻个借口离去。

只身往那山脊行去。

暮色四合,四野寂静。

他登上山脊时,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天边褪去。

四下里乱石丛生,野草枯黄,山风过处,呜呜作响,哪像是有龙王停留的样子?

陈知白略一沉吟,一挥手,将祸斗放了出来。

这畜生大概是憋坏了,出来之后,便是甩着尾巴,吐着舌头,配合那壮如老牛的身姿,实在谈不上可爱。

他又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还未舍得丢掉的软甲。

——正是元庆遗物。

当初这件软甲,可是生生抗住祸斗的噬咬。

他将软甲凑到祸斗鼻前。

祸斗嗅了嗅,随即低下头,在山脊上转悠起来,东闻闻,西嗅嗅。

通过兽纹反馈,陈知白面色一喜,祸斗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气息。

半晌,祸斗四爪生风,又往山脊下跑去。

陈知白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乱石岗,荒草没膝。

祸斗来回逡巡,兜了七八个圈子,最终眼巴巴看向陈知白,发出呜呜低鸣。

没找到?

陈知白眉头微皱。

祸斗虽然善于控火,但毕竟是犬系出身,嗅觉还是十分敏锐的。

刚刚也明明追踪到了一丝气息,怎么突然又没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通灵逆鳞闪烁,空气如水波般荡开涟漪,一道灵界裂隙缓缓张开。

迈入灵界。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溪水潺潺,草木疯长,远处一座浮空山峰,悬停半空。

陈知白谨慎放出搬山罴,不想,祸斗已然鼻翼翕动,倏地蹿了出去!

他连忙紧随其后,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石壁。

石壁底部,藤萝掩映间,露出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顽石。

祸斗正冲着顽石,发出低声呜咽。

陈知白心中一动,操控着搬山罴将顽石挪向一旁,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山体裂缝。

声波扫过,裂缝内的景象,立即映入耳中。

他放下心来,拨开藤蔓,矮身钻入。

裂缝初极狭,复行数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人为改造过的石室,约两丈见方,虽然简陋,石凳、蒲团、油灯……却一应俱全。

墙角,还有蓑衣悬挂。

陈知白感受着祸斗嗅到的熟悉味道,目露复杂——这里果然是元庆住所,至少是暂时停留之所。

他幽幽吐了一口气,检查起石室起来,一番翻找之后,一无所获。

也对,有了储物袋,又怎么会在这里存放物资?

他摇了摇头,伸手划开灵界裂隙,重返人间。

此时,人间刚刚入夜,天空漆黑,无月,也无星。

他站在山脊上,夜风拂面,带着几分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

山下石泉村里,隐隐有光亮起。

低头望去,石泉村民正聚集在龙王庙前。

他们用干柴堆起篝火,火焰腾起,照亮一张张黝黑而虔诚的面孔。

老人敲着铜锣,妇人端着供品,孩子们围着火堆奔跑嬉闹。

陈知白静静看着。

铜锣声断断续续传来,伴着含糊不清的祝祷声。

那些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虔诚而又卑微。

他们在求雨。

求那位不知什么时候显灵过的龙王,再降一场甘霖。

陈知白忽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箓。

——春风化雨符。

他之前,还纳闷,元庆斥重金购买这种符箓做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望着那俯跪在龙王庙前的身影,体内法力蓦然运转,注入符中。

符纸吸饱法力之后,倏然一颤,消失在空气之中。

在夜色遮掩下,四面八方的云气,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向山脊上空聚拢。

起初只是一丝丝,一缕缕,渐渐地,云层越积越厚。

天也越来越黑。

山脚下,龙王庙前,铜锣声声,祝祷不停。

唯有缺了门牙的孩子,正仰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的山脊。

“刺啦——”

忽地,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照亮天地,也照亮山脊上那道独立的身影。

缺牙孩子一愣,猛地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看!是龙王!”

众人愕然抬头。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山脊,亦照亮那衣袂翻飞,恍若谪仙降世的身影。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干涸的土地上,砸在乡民的脸上,亦砸在腾空燃烧的篝火上。

“是龙王!龙王下雨啦!”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山脊之上。

山下,满村欢呼。

天亮了。

晨光初透,石泉村上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干干净净。

村民们早早便扛着锄头离开家门,有妇人追出来,往男人怀里塞两个杂粮饼子。

田埂上,有人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起身时,满脸都是笑。

“这开春雨可真及时,都浇透了。”

“今年有指望了!”

村外田野中,一片忙碌,村里人亦没闲着。

村尾老跛子,约莫四十来岁,却已然头发花白。

他左腿早年受过伤,以至于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右边歪一下,再也干不了农活。

趁着晨光落进屋里,他小心打开抽屉,从中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露出几枚干枯的果实,大如拇指,肿胖如囊,所以又叫米囊。

以前城里人,还给它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阿芙蓉,也用人叫它罂粟花。

他不管它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这是好东西,有了这玩意儿,再疼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老跛子小心翼翼碾碎象谷,露出芝麻大小的种子,收集在油纸中,旋即离开堂屋,在院墙根下,细细播种。

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类似的一幕,在石泉人并不少见。

不知多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家前屋后,细细洒下。

一只蝙蝠掠过屋檐下,爪子一勾,抓住一串挂在房梁上风干的象谷。

而后掠过新翻的田地,贴着山坡,扶摇直上。

山脊上,在灵界避雨烘衣的陈知白,正低头俯瞰村落。

他摊开右手,金丝蝙蝠落下,几粒象谷落入掌心,圆滚滚,胖如囊。

随意捏起一粒,举在眼前,细细端详,那熟悉模样,令他瞳孔舒张。

半晌,忽然笑了。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作多情。”

他自嘲一笑,随手将几粒象谷收入储物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