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和嬴凌已经谈了许久。
从监督皇权的必要性,谈到嫪毐之乱的真相,从皇帝能不能出错,谈到嬴政当年登基的艰难。
父子二人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
但嬴政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那些话,关于后世子孙可能荒淫无道,关于至高无上的权力会膨胀野心,关于需要用制度来约束皇权!
确实有道理。
有道理。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有道理就能接受的。
诸子百家那些言论,哪家没有道理?儒家讲仁政,道家讲无为,墨家讲兼爱,法家讲/法治。
哪一个听起来没有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符合现在大秦的国情吗?
符合嬴姓皇族的利益吗?
符合他嬴政一生追求的目标吗?
嬴政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暗中的田野上。
收割后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是大地的伤口。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神的疲惫。
尉缭此刻正站在数十步之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尉缭,你站那么远作甚?”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几分迁怒,还有几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味道。
尉缭没想到自己站那么远,嬴政也要找他的茬。
他暗暗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在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月光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泽,让他看起来像一位从月宫中走出来的老仙翁。
他先看了嬴凌一眼。
然后他转向嬴政,脸上堆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赵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谈你们的,与老头子我有何干系?”
尉缭的称呼很有问题。
他称嬴政为“赵先生”,而不是“始皇帝”。
这意味着,他现在只认嬴政“帝师”这个身份,而不承认他是始皇帝。
毕竟,始皇帝已经驾崩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大秦如今只得一个皇帝,那便是武皇帝嬴凌。
就算嬴政还活着,就算他曾经是天下的主人,但在名分上,他已经退位了,已经“死”了。
尉缭作为大秦的丞相,必须维护这个名分。
另外,他自称“老头子”,而不是“老臣”。
这更是在表明态度。
现在他不是以大秦丞相的身份在说话,更像是嬴政的故友、老相识,在用私人身份聊天。
称呼决定身份,身份决定言论的性质。
尉缭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这点分寸拿捏得比谁都准。
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在什么人面前该用什么身份。
此刻,面对两个皇帝,一个在位的,一个退位的!
他选择了最聪明的说话方式。
可嬴政偏偏不让他如愿。
“尉先生身为丞相!”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刀,“皇帝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你竟然不谏言?岂不是失职?”
这话说得重了。
尉缭是丞相,丞相的职责之一就是规谏皇帝。
如果皇帝做了错事,丞相不劝阻,那就是失职。
嬴政这是在用大义来压他,逼他表态!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你是支持皇帝监督皇权,还是反对?
尉缭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当真从容得很呢。
“赵先生此言差矣!”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皇帝提出监督皇权这个话题,那么皇权该不该监督?若是不该被监督,老夫谏言有何意义?本就是皇帝一言堂,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夫谏言也是无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皇权不可被监督,那皇帝提出皇权应该被监督,那皇权就该被监督!”
“毕竟皇帝说的话就是真理。皇帝说该监督,那就该监督。老夫谏言反对,岂不是抗旨不遵?”
嬴政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没想到,尉缭这个老狐狸,竟然用一套悖论来堵他的嘴。
如果皇权不能被监督,那皇帝的话就是真理,皇帝说该监督就该监督,臣子不能反对。
如果皇权能被监督,那皇帝提出这个话题本身就是合理的,臣子更不该反对。
左右都是他对,左右都是别人错。
“少给吾讲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嬴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恼怒。
嬴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无语。
他来的时候可是跟尉缭说好了,让尉缭帮着说服嬴政。
可尉缭倒好,上来就玩一出悖论,这算怎么个事儿?
这不是在帮倒忙吗?
他看向尉缭,眼中满是疑惑。
尉缭却不慌不忙,笑吟吟地看着嬴政,问道:“赵先生,不知现在大秦的皇帝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直指核心。
嬴政的胸口一阵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他当然知道现在大秦的皇帝是谁!
是他的儿子,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嬴凌。
他就算再生气,再不满,也不可能否认这个事实。
“这还用问吗?”嬴政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嬴政跟尉缭一样,哪怕他是始皇帝,哪怕他曾经威压天下,他也始终贯彻一个原则。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
他既然已经“驾崩”,那嬴凌就是唯一的皇帝。
他不会以“始皇帝”的身份去干涉朝政,不会在公开场合反驳嬴凌的决定。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骄傲。
尉缭摸了摸胡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嬴政的软肋。
“老夫承认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但如今却已不是始皇帝的时代!皇权已经递交,先生要做的便是相信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皇帝之前做了那么多看似离经叛道的事情——改姓氏,立剑神为后,开报社,设尚学宫,与蛮夷通商,让诸子百家开坛授徒……”
“哪一件是以前做过的?哪一件不是让人心惊肉跳?可最后呢?哪一件不是让大秦臣民走向一个好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有力:“一年了!先生也该看清皇帝的能力了。”
“他不是胡亥,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他有远见,有手腕,有胸怀。他说皇权应该被监督,那皇权就该被监督!”
“吾身为臣子,该考虑的便是如何监督皇权对大秦有利,而不是该不该监督!”
这番话说完,夜风似乎都停了。
嬴凌站在那里,看着尉缭,眼中满是赞许。
他忍不住赞道:“善!”
一个字,却道出了他所有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