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王戟这架势,再听他说明日就要如何如何,杜衡那是心惊肉跳。
“上使莫急,莫急啊,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几日。”
“至于那些事情,咱们先熟悉县里情况,再徐徐图之不迟啊。”
王戟见他这样,不由眉头皱的更紧。
下一刻霍然起身,酒盏被他袖风带得翻倒,残酒泼在案几上。
他双手撑住案沿,高大的身躯俯向前方,环眼中燃着两团不肯熄灭的火:“明府,王某来酸枣县,不是来养老的,更不是来陪你徐徐图之的!”
杜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骇得一惊,下意识后仰:“王上使……”
“血衣侯有令!”
王戟声若洪钟,震得堂中烛火齐齐一矮,“凡神器所至之地,须快刀斩乱麻,三日不见效,提头来见!
明府若再推三阻四,王某只好自己选一条政令来推——明日便去县西李家庄,后日便去县东公孙氏庄园,一家一家推过去,看是他们的甲胄硬,还是王某手中的神器硬!”
“万万不可!”
杜衡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摆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真怕这莽夫明日就一头撞进李家庄的刀阵里,连累自己也跟着掉脑袋,“王上使息怒!
推政令……推政令得选个妥当的!
不能蛮来,不能蛮来啊!”
王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那就明府选!
选一条你推了五年都没推下去的,明日我二人随明府一起去,且看是推得动,还是推不动!
若推不动,王某这执雷使不当也罢。
若推得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杜衡的面皮:“明府就收起那副‘徐徐图之’的腔调,从今往后,朝廷有什么政令,你都只管往下推,自有王某来保政令通达!”
杜衡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他望着王戟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环眼,又瞥了瞥一旁始终沉默、却目光锐利的张慎,知道自己再也推脱不过。
必须得选一条政令,让这愣头青去推一推了。
他颓然坐回席中,十指插入斑白的鬓发,苦思冥想。
选什么?
选什么才能既应付了这两个奉王命的煞星,又不激怒那三头吃人的老虎?
丈量田亩?
不行,公孙氏会杀人。
征发丁役?
也不行,李氏会发怒。
平抑粮价?
不行,张氏肯定也不会干。
到时候这两个家伙被弄死了,那三个老虎恐怕会牵连自己,而咸阳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问罪下来,那三个豪强装作无事发生,可以暂避锋芒,最后还是自己夹在中间受罪。
他必须把底线压到最低,压到一个豪强们根本懒得翻脸的程度……
有了!
杜衡猛地抬头,声音发涩:“市税……
县中市集的商户重新登记造册,缴纳市税!”
王戟眉头紧锁:“市税?不过是些商贾小事,如何立威?”
“王上使有所不知!”
杜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这市税虽小,却是县中命脉!
张氏把控市集多年,商户皆依附于他,税赋分文不入县库。
杜某曾两次派吏去造册,都被张氏手下的游侠‘请’了回来,册子烧了,人也被打得半月下不了床。
若能将此令推下去,县库便有了进项,往后修城墙、发粮饷、赈灾民,皆有底气!
此乃……此乃以小见大,四两拨千斤之策啊!”
张慎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切中要害:“王兄,杜明府说得有理。
市集在县中腹地,万众瞩目,若能在那里立威,消息半日便可传遍三大家族。
且市税不涉及豪强根本田产,冲突可控,正适合初试锋芒。”
王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但目光依旧灼灼:“好!明日便去市集!
但明府记住,王某要的不是‘登记’二字贴在墙上。
而是实实在在让每一户商户,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按手印、缴税银!
谁敢阻挠,便是阻挠王法,王某手中的神器,不认人情,只认生死!”
杜衡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赔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明日卯时,杜某便陪二位上使前往。”
当夜,三更。
县衙后衙的烛火摇曳如鬼眼冥冥。
杜衡独坐房中,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那是李氏山庄的巡夜猎犬,一声声催命似的。
他唤来心腹老仆,一个跟了他十二年,像个闷葫芦的汉子。
“你悄悄去张氏的万利行。”
杜衡从袖中摸出一块私印,塞进老仆手中,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找张府的孙管事,就说……
就说杜某求张公一个薄面。
明日有秦廷上使来推市税,请张公让手下商户暂时配合一日,登记造册,走过场即可。
杜某感激不尽,日后县中征发的劳役、摊派的杂捐,张氏名下的佃户与商号,杜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仆接过私印,揣入怀中,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杜衡推开窗,望着县中市集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又望向县东、县西两处隐约的灯火,长叹一声。
他夹在秦王与豪强之间,夹在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执雷使与三座吃人的庄寨之间,只觉自己像一叶扁舟,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徐徐图之……本该徐徐图之……”
他喃喃自语,仿佛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咒语,“但愿明日,能敷衍过去……
能敷衍过去便好……”
酸枣县中。
与县衙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座盘踞于市集正北的庞大宅邸。
张府。
朱漆大门高两丈,门前两尊石狮比县衙门口那缺耳的残次品大了整整一圈,目露凶光,爪下按着的是货真价实的活人造型。
据说是按前任不听话的市掾模样雕的。
府内七进七出,回廊曲折,处处灯火通明,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内堂之中,更是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县衙后堂那盏苟延残喘的烛火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氏族长张仲,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紫檀胡床上。
此人年约五旬,体态富态,面白无须,十指戴着三枚硕大的玉扳指,一副养尊处优的商贾模样。
可那双半眯着的三角眼里,却透着一股阴鸷的精光,像是藏在锦缎里的毒蛇。
他面前的几案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盏温好的酒。
孙管事垂手立于下首,正低声禀报:“……东海来的那批货,已绕过砀郡,进了咱们庄子。
三百石私盐,没走官道,没缴市税,净利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张仲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做得好。
秦国还说咱们得遵守什么秦律,按律法交税,要是按照那个交税,我们赚什么?
秦律管的是县衙里那几条饿狗,管不到我张府的门。”
“可是……”
孙管事眉头微皱,声音压低了几分,“族长,这私盐之利虽厚,但近来杜衡那老匹夫似乎有些异动。
上月他派了个眼生的掾吏来市集转悠,虽被咱们的人‘请’回去了,但万一他真把这事捅到咸阳……
秦国如今没什么战事,对故地盯得紧,若是真派兵来……”
“派兵?”
张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酒盏重重顿在几案上,“孙管事,你跟了我二十年,怎么还这般胆小?”
他坐直身子,三角眼里满是轻蔑:“杜衡?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这酸枣县苟延残喘的废物!
给他十个胆子,他敢捅到咸阳去?
他前脚把折子送出县界,后脚他的人头就会挂在他自己县衙的门框上!
你信不信?”
孙管事沉默。
张仲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慵懒却狂妄:“就算……就算他真走了狗屎运,把消息递到了咸阳,又如何?
秦国如今忙着消化韩赵魏燕的大片地域,还得忙着对付匈奴楚国,哪有空管这穷乡僻壤的一个破县?
顶多派几个过路的官吏来走个过场,盘桓几日,喝几杯酒,拿点孝敬,便拍拍屁股走人。
到时候,这酸枣县,咱们还是咱们!”
他转过身,盯着孙管事,一字一顿:“天下是秦王的天下,可这酸枣县的市集,是我张仲的市集。
他秦王的手太宽太大,握着的东西太多,伸不进这魏地故土的泥里。
至于其他人要伸手,得先问问我张家答不答应。”
孙管事被这一番话震得心神一定,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拱手道:“族长英明。
是属下多虑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
“族长,孙管事,县衙有人求见。”
“县衙?”
张仲眉头一挑,“深更半夜,杜衡派人来做什么?”
孙管事也疑惑:“那老狗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门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仆被带了进来。
正是杜衡的心腹。
老仆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胡床上坐着的贵人,更不敢看两旁佩刀而立的张家护卫。
他只觉得这里的灯火太亮,亮得能照出他骨头里的卑微与恐惧。
“小人……小人奉我家明府之命,求见孙管事……”
老仆的声音发颤。
孙管事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团瑟瑟发抖的烂泥:“杜衡让你来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将杜衡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我家明府说……
说明日有秦廷上使,来县中市集推行市税,重新登记造册。
求……求张公给个薄面,让手下商户……暂时配合一日,走过场即可。
我家明府感激不尽,日后县中劳役杂捐,张公名下的商号佃户,明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完,整个人几乎低伏下去,等待着头顶上那位的雷霆之怒。
然而,张仲并未动怒。
他与孙管事对视一眼,两人眉头皆是一皱。
“咸阳还真来人了?”
张仲缓缓坐回胡床,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秦廷上使?来了多少人?是什么人?”
老仆不敢不答,颤声道:“回……回张公,来了两人。
一名执雷使,名叫王戟。
一名监雷使,名叫张慎。
据说……据说是奉秦王之命,携了什么‘神器’而来,要保政令通达……”
“神器?”
孙管事愕然。
“两个人?”
张仲愣了一瞬,随即与孙管事面面相觑。
下一刻,内堂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张仲笑得前仰后合,玉扳指在几案上敲得叮当作响,“两个人!两个人也敢来酸枣县逞威风?保政令通达?就凭两个人?
杜衡那老狗,为了两个人,深更半夜派你来求情?
还神器?什么神器?”
老仆比划了一下,“好像是,巴掌大的一个黑铁块,没见他们用……”
孙管事也气笑了,摇头不已:“两个人一块铁,杜衡是越活越回去了,被两个咸阳来的愣头青逼着来求咱们!”
笑罢,孙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上前一步,凑近张仲,以手作刀,在颈间轻轻一划,低声询问。
“要不要今夜就解决掉?”
“反正只有两个人,埋进后山枯井,神不知鬼不觉。”
张仲的笑声渐渐收敛,三角眼重新眯起,手指轻轻敲击着胡床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不急。”
孙管事一愣:“主家?”
张仲站起身,走到老仆面前,俯视着这个抖成一团的老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去告诉你们家明府,这个薄面,我张仲给了。
明日,我会让手下商户配合他一日,登记造册,缴税。
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老仆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金砖砰砰响:“谢张公!谢张公!小人代我家明府,谢张公大恩!”
他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内堂,消失在夜色中,那背影仿佛捡回了一条命。
孙管事关上房门,转过身,满脸不解:“族长,为何不动手?
两个外乡人,杀了也就杀了,正好震慑杜衡……”
张仲坐回胡床,端起那盏温酒,轻轻晃了晃,酒液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孙管事,你是白跟了我二十年,眼光还是浅了。”
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道,“执雷使……监雷使……这官名,你以前听说过吗?”
孙管事一怔,摇头:“未曾。”
“那便是了。”
张仲放下酒盏,三角眼中精光闪烁,“秦国新设的官职,专门派到酸枣县这种魏地故土,还只派了两个人。
这背后,是咸阳的试探,还是秦王的布局?
咱们不知道。那两人手中所谓的‘神器’,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几分门道?
咱们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点了点:“既然如此,何必急着做那出头的椽子?
先静观其变。
明日让商户配合,是给杜衡一个面子,也是给那两人一个台阶。
若他们真是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自然会去惹公孙氏和李氏。
那两家可比咱们暴躁多了,手里还养着死士。
到时候,自然有他们出手,替咱们除掉麻烦。”
孙管事若有所思。
张仲冷笑一声,继续道:“若是咸阳真在关注这两人,那咱们今日的配合,便是‘安分守己’的证据。
若那两人在县中出了事,追查起来,也是公孙氏或李氏顶风作案,与咱们这‘积极配合’的良民有何关系?”
孙管事恍然大悟,眼中钦佩之色油然而生,深深一揖:“族长英明!进可攻,退可守,借刀杀人,不沾因果。
属下佩服!”
张仲重新躺回胡床,闭上双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去吧,吩咐下去,明日让商户们演场戏。
演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慵懒却森冷,“咱们还是这坊市的天。”
张府门外,夜色如墨。
老仆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挤成一团,仿佛刚捡回一条命,又仿佛捡到了一座金山。
他匆匆拐过街角,朝着县衙方向疾步而去,那灯笼在夜风中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轨,很快消失在巷尾。
街对面,张府朱漆大门的阴影里,两道人影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王戟与张慎。
他们没点灯,趁着夜色摸到此处,已在这暗影中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
王戟的环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盯着那道远去的灯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说的果然没错。"
王戟压低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杜衡,还真藏着小心思。
深更半夜,派心腹给张氏通风报信,求人家配合做戏。
他做了一年县令,早被豪强同化了,成了豪强养的狗!
依我看,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这阳奉阴违的废物!"
张慎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老仆消失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像一泓深潭:"王兄,莫要贸然下结论。
我观察过杜衡,他这一年,日子并不好过。
县衙的俸禄被克扣,县卒的粮饷发不出,他那身官袍洗得发白,绝非装出来的清贫。
他是真的怕那三家豪强,怕到骨子里,怕到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他今夜派人去,不是投靠,是求生。
他想和稀泥,想两头不得罪,想让我们和张氏各退一步,敷衍过去,免得冲突激烈,他这县令首当其冲,碎尸万段。"
"和稀泥?"
王戟冷笑,"朝廷命官,和豪强和稀泥,便是与虎谋皮!"
"是与虎谋皮,但情有可原。"
张慎收回目光,转向王戟,"王兄,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杜衡。
张氏已经知道我们明日要推市税,看那老仆兴高采烈的模样,张氏定然答应'配合'。
明日我们若去市集,看到的将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商户配合,登记造册,缴税,和和气气,政令'通达'。
我们成了他们演戏的道具,威信荡然无存,还谈什么立威?"
王戟浓眉紧锁,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该死!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白跑?未必。"
张慎眸光微闪,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去说。
我有一计,可让明日这场戏……
变成真的立威。"
县衙偏房,烛火如豆。
王戟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盯着对面慢条斯理整理思绪的张慎:"快说!什么办法?"
张慎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他白日里在县衙档房中偷偷抄录的几行字,以及他在市集上转悠半日记下的地形。
"王兄,杜衡通知了张氏配合登记造册,对吧?"
张慎将草纸摊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万利行"三个字,"张氏以为,明日我们要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的配合,仅限于让手下商户乖乖排队、按手印、交几枚铜钱的税银。
但他不知道,我们明日要推的,不止市税。"
王戟倾身:"什么意思?"
"明日到了市集,先让杜衡按原计划宣布市税令。"
张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等张氏的人配合完毕,场面最和谐、全县百姓都看着的时候。
王兄,你便当众宣布,秦廷嘉许张氏配合王法,但政令不止一项。
今日,还要查验所有商货,清缴违禁之物!
凡藏私盐、私铁、未缴关税之货,一律没收,人犯拿办!"
王戟环眼一亮:"查仓?"
"对,查仓。"
张慎冷笑,"杜衡没告诉张氏我们要查仓,张氏必无准备。
而我在白日里已探明,张氏在市集最大的'万利行'货栈,地下有暗仓,私盐堆积如山,足够填满半个县衙。
我们突然发难,破门而入,人赃并获。
张氏的人若敢阻拦,便是暴力抗法,王兄你即可开枪,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击毙为首者!"
"若他不阻拦呢?"
王戟追问。
"那更好。"张慎收起草纸,目光如刀,"人赃并获,我们当场锁拿其管事,押回县衙。
张氏族长必来要人,到时候在县衙门口,他若带私兵围堵,我们照样开枪。
无论他忍还是反,明日必见血,必死人,必立威!"
王戟沉默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笑容里满是嗜血的兴奋:"好!将计就计!
他张氏以为我们要演戏,我们就演一场更大的。
演他一个血流成河!"
张慎却神色凝重,伸手按住王戟的膝盖:"王兄,切记。
明日开枪,第一枪必须要死人,必须打中最凶最狂的那个,必须让全县百姓看见。
那人是如何被子弹瞬息打爆脑袋的。
要让他们看到此器的快,看到此器的神异。
让他们看不懂,摸不透,才会忌惮,才有震慑的效果。
只有见血,才能破掉这酸枣县三年的死局。
只有死人,才能让杜衡明白,他的'徐徐图之',不堪一击。
只有枪响,才能让公孙氏和李氏,在夜里睡不着觉!"
窗外,县东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犬吠。
王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沉沉夜色,缓缓握紧了腰间那柄被黑布裹着的神器。
"明日。"
他低声道,仿佛在对这整座县城宣判。
"明日让这酸枣县,听听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