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伪满旧城下,那场失控的风雪与她(1 / 1)

从长春万象城推门出来那一瞬间,沈杰第一感觉就是扫兴。

天是闷沉沉的灰,不高,不亮,不透风,像一块脏了很久的抹布盖在头顶。路边的楼一栋比一栋高,可外墙斑驳,涂料掉得一块一块,新城区不像新城区,老城区不像老城区,走两步就让人心里发闷。

“这什么玩意儿啊。”沈杰吐槽了一句,“楼挺高,修得是真丑。”

季钰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自己那台vivo,屏幕一直亮着,导航是她在看,路线是她在定。她没像小女生一样附和,也没委屈巴巴,只是抬眼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但有劲儿:

“新城区修成这样,天气又差,看着就旧。本来还想随便走走,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说话不软、不嗲、不讨好,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脾气。沈杰早就习惯了,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插嘴指挥两句。

两人本来顺着大路往前走,季钰忽然停住脚,盯着手机屏幕皱了眉。

“前面那个口别进,那是停车场,不是人行通道。”

沈杰瞥了一眼,不以为然:“不就是个地下口吗?穿过去不就到对面了?能绕哪儿去。”

“那是车进的停车场,人走进去再出来,最少多绕十分钟。”季钰语气直接,没给他留面子,“你想走你走,我不绕。”

沈杰被噎了一下,想犟,又不敢真让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季钰这几天生理期,身子本来就虚,脾气比平时脆一点,真惹毛了,她能当场掉头往回走,到时候哄起来更麻烦。

“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他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季钰没理他,继续盯着导航往前走。

可麻烦还是来了。

走到下一个红绿灯,季钰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开口:“导航说先左拐,过马路左边。”

她抬脚就走,沈杰赶紧跟上。两人刚站定在马路左侧,季钰忽然又顿住。

“不对,又变了——往右拐。”

“又右拐?”沈杰一下子就有点火上来了,“刚左拐完又右拐?你这导航玩人呢?”

“是路口相位变了,加上你刚才非要往停车场冲,定位飘了。”季钰抬眼看他,一点不怵,“嫌绕你就自己走,我按导航走。”

这话一出来,沈杰瞬间熄火。

他理亏,嘴硬,可心里清楚:季钰方向感比他好,心思比他细,真走错路,最后还是得听她的。

“我不是急吗……”他声音软下来,“本来过一个马路就到,现在都过三个了,我都想好前面怎么走了。”

“想好没用,路不对就是不对。”季钰淡淡回了一句,继续往前走,“要赶时间就别废话。”

沈杰乖乖闭嘴,跟在她后面。

脚下这条路是长春大道辅路,地势微微往下斜,路面铺得特别平,顺顺滑滑地往前延伸。沈杰看着看着,没忍住贫了一句:

“你看这路,像不像二十岁姑娘的脊背,又顺又软。”

季钰斜他一眼,毫不客气:“你能不能正经点。”

可她嘴角悄悄往上挑了一下,没真生气。

路两边的树特别高,得有快四十米,枝繁叶茂,不知道是杨树还是槐树,一大片绿顶在头上。刚才还灰蒙蒙的视线,一下子就亮了,风一吹,凉丝丝的,舒服得人想叹气。

季钰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了点:“这段还行,比刚才那条街强。”

“还有1.2公里到电影院。”她看了眼手机,“慢慢走,时间够。”

沈杰一听,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翻篇,凑过去献殷勤:“正好,我跟你说,我找着一家铁锅炖大鹅,92块,评分4.8,看完电影直接冲。”

“92?”季钰挑眉,明显不信,“上海这价连半锅都买不到,你别找个黑店。”

“东北小城市就这样,物价低、人少,实在。”沈杰拍胸脯,“评价全是回头客,分量大到吃不完。”

季钰没再多说。她累了,冷了,烦了,就想赶紧找个暖和地方,吃点热乎的。

这条路很长,差不多一公里,笔直、宽敞、树多,像极了他们大学那条主干道。后面走着一对三十五六岁的夫妻,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聊天,特别松弛。

沈杰看了一眼,轻声说:“你看后面那对,像不像我们以前在学校。”

季钰回头瞥了一眼,语气软了一点:“像。那时候总嫌路长,现在倒想再走一遍。”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真。

再往前走,一个巨大的转盘横在眼前。转盘对面,一片黑瓦灰墙的老楼,看着就沉,带着一股子历史的冷硬。

“那是伪满时候的建筑。”沈杰说,“伪满中央银行遗址就在那边。”

“难怪看着怪。”季钰点头,“也难怪这儿不是旅游城市,这种风格,一般人不爱来,机票才便宜。”

“人少才好。”沈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人挤,就我们俩。”

季钰没躲,也没贴上来,就那样让他碰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的情绪从来都不外露,不尖叫,不黏人,不轻易示弱,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有自己的节奏。

走到长春市工人文化宫门口时,两人是真走不动了。

楼看着老,墙皮都有点掉,和常州老市中心那种文化宫一个模样。门口人不多,一个穿黑外套、白裤子、米白鞋子的姑娘,披散着头发,拿着大屏手机,直接推门进去了。

季钰停下脚,看向沈杰,语气直接,不是商量:

“累了,进去歇十分钟。”

沈杰立刻点头:“走,正好暖暖身子。”

一推开门,暖气扑脸而来,把身上的寒气全冲散了。

外面看着旧,里面却挺讲究。大厅顶上,鲜红的旗帜纵横交叉,亮堂堂的,很有年代劲儿。楼梯是老式的,台阶矮,踏板是红木的,滑亮滑亮——老一辈人个子矮,台阶就修得低,方便走。

墙上贴着文化宫简介,季钰凑过去,轻声念:“始建于上世纪初,快一百年了……”

她声音轻,但清楚,不慌不忙。

沈杰站在旁边,没说话,就听着。他就喜欢看季钰认真的样子,安静、笃定,谁也打扰不了。

“上楼看看。”季钰念完,转头对他说。

电梯又小又旧,里面贴着纸:四楼影剧院。

“这儿也能看电影?”季钰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老地方,票肯定便宜。”沈杰接话,“要不就在这看?”

季钰点开手机查了一眼场次,眉头又皱起来:“时间对不上,等太久,还是去之前那家。”

她做事有计划,不喜欢临时变,更不喜欢瞎等。

两人累到极点,就想找地方坐。二楼里面有一片休息区,人不少,有老人有小孩,挺热闹。可走近一看,要检票,不是随便能坐的。

“算了,走。”季钰转身,一点不拖泥带水,“电影院不远,别耗着。”

沈杰跟上,心里暗暗佩服——她永远这么干脆,不纠结、不矫情。

可谁也没料到,一推开文化宫大门,两人同时愣住。

下雪了。

而且是鹅毛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往下砸,风又大,雪被吹成45度角斜着飞,漫天漫地全是白。

才几分钟,地上就积了一层。东北冷,雪落地上不化,踩上去“咯吱”一声,清清楚楚。

雪落在帽子上、肩膀上、书包上,凉是凉,但不湿,大部分直接滑下去,只有少数粘在头发上、眉尖上,亮晶晶的。

“我靠……”沈杰看傻了。

季钰也站住了。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她没尖叫,没蹦跶,只是抬着头,看着雪落下来,语气里压着惊喜,却依旧冷静:“真大。”

沈杰一下子兴奋了:“下雪走路才带劲!这才是东北!就得在雪地里走!”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季钰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不小:

“慢点。我不舒服,走不快。”

她直接说自己状态,不硬撑,不委屈自己。

沈杰猛地回过神,回头看她。季钰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淡,生理期的难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她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他心一下子软了,语气放得极轻:“对不起,我忘了。你慢慢走,我陪你。”

季钰点点头,松开手,和他并肩走。

文化宫门口就是人民广场地铁站,换别人早就躲进去了,他们没有。转盘很大,车很少,整条街安安静静,只有雪往下落。老建筑被雪盖住一半,黑瓦白雪,看着像电影里的老镜头。

“整个老城区,跟就我们俩一样。”沈杰轻声说。

季钰侧头看他,眼底映着雪:“嗯,安静,好看。”

她很少夸风景,这一句,是真觉得好看。

路边草地上的雪更厚,树枝上也挂得满满当当,原本枯黄难看的冬天,一下子被雪收拾得干干净净。白和深褐色的树干配在一起,简单,却震人。

“我刚来北京那会儿,下过两场大雪。”沈杰边走边说,“本来以为年后没雪了,哈尔滨看了点小的,长春直接给这么大一场。你之前一直没遇上,这次正好。”

季钰没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沈杰知道,她满足。

她身体不舒服,走久了累,吹久了冷,可她没抱怨、没催促、没闹脾气,就安安静静陪着他,走在雪里。

这种克制的温柔,比什么撒娇都动人。

两人沿着转盘外面慢慢走,雪小了一点。沈杰想起电影院在老万达,开口:“得绕去万达那边,不然赶不上。”

季钰拿出手机,重新定导航。

结果一向靠谱的高德,在这儿偏偏出错了。

箭头指向转盘里面,季钰按着走,绕了快半圈,忽然停住:“不对,导错了,得往回走,再经过文化宫和伪满中央银行那片。”

“啥?又绕回去?”沈杰一听,瞬间急了。

电影马上开场,他本来就怕赶不上,这下直接炸了,脚步不自觉加快:“快点走吧!再慢真来不及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往前快步走,完全忘了身后季钰的身体。

等他走出十几米,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站住,回头。

季钰没动。

她站在原地,眉头皱着,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还有一点被丢下的委屈。

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沈杰一急就不管人,肯定要催她、说她走得慢。

可这一次,沈杰没催。

他就站在那儿,叉着腰,看着她,没有发火。

风卷着雪沫吹过,周围安安静静。

季钰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

这个男人,粗心、急躁、爱指挥、嘴还硬,可每次真惹她不开心了,又会老老实实地等,很少会真把她一个人扔在路边,就算扔了也会回来找,

季钰还就喜欢:让他找不到自己。

她慢慢抬起脚,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步子依旧慢,却很稳。

沈杰一直等到她走近,他才又走起来。

季钰没给他好脸色,却也没真生气,又是慢悠悠的坠在后方。

沈杰想搂她的腰,但是又被季钰给甩开了。

伪满中央银行遗址跟前的步道,破得很明显。地面裂了好几处,水泥掉了,露出碎石,被几十年的风雪啃得坑坑洼洼。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雪盖在一切上面,楼、树、路,全白。

没有游客,没有喇叭声,没有叫卖。

这座城市的老中心,在这一刻,好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沈杰看着身边的季钰,看着漫天飘剩的雪,看着那些沉默的老建筑,心里忽然一酸一软,又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去过不少城市,看过不少风景,可很少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有些舍不得走。

不是什么网红景点,不是什么繁华都市,就是一座灰蒙蒙的东北小城,一场突然砸下来的大雪,一个冷静有脾气、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姑娘。

就够了。

“季钰。”沈杰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她,“这趟旅行,我感觉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季钰抬眼,雪落在她睫毛上,小小的一点冰。她看着沈杰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一贯的急躁,也有很少见的温柔。

她沉默了两秒,轻轻说:

“的确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