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第一条线(1 / 1)

“点灯,点哪儿。”

停机坪的风压着衣角乱拍,高建军把调令卷成一团,塞回林枫手里。

林枫没停,径直上机。

“青礁港。”

“第一条样板线,今晚起运。”

王大力不在这趟任务里,机舱里只剩他们五个,反而安静得有点硬。

徐天龙把终端扣上,先问了一句。

“运什么。”

“精密件、备用机组、港口联控模块,还有一批标准箱。”

“送哪儿。”

“外海节点港。”

李斯抬眼。

“这不是普通出货。”

“当然不是。”

林枫靠在座椅上。

“这是第一条按我们自己的护航、核验、调度一起跑的线。”

“它要是跑通,后面的线就不是求着别人放。”

陈默把耳机往上一压。

“所以有人不想它跑。”

“对。”

林枫看着前方。

“而且不会藏着。”

“这次都在明面上。”

高建军皱眉。

“明面上更烦。”

“你能狠狠干,不能狠狠干完就算。”

“所以这回不是去砸门。”

林枫说。

“是去把门推开,再让别人看见,这门本来就该这么开。”

半小时后,直升机降在青礁港外侧值守坪。

天还没亮透,码头已经亮着一排冷灯。

可灯亮,船却没动。

一艘涂着灰蓝色舷漆的货轮停在三号位,吊臂半抬,装到一半就停了。两条拖船本该在边上待命,现在泊位空着,只剩风从缆桩之间穿过去。

刚下机,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上来。

“林队。”

“我是这边的项目联络,顾绍安。”

“情况。”

“三家都卡我们。”

“拖船社临时撤单。”

“保赔行把风险金一下抬到五倍。”

“调度室说资料要复核,潮窗最多再剩五十分钟。”

高建军脸色一沉。

“这不就是明着堵。”

顾绍安苦笑。

“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

林枫看向那艘货轮。

“船长呢。”

“在调度室吵。”

“带路。”

调度室里烟味很重。

一个胡子拉碴的船长拍着桌子。

“昨晚核过一次,今天又核。”

“你们到底要我开,还是要我烂在泊位上。”

对面的人慢条斯理翻着纸。

“急什么。”

“流程总得走。”

“走你祖宗。”

船长刚要再骂,顾绍安先开口。

“林队到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穿浅灰外套的男人把手里的单子放下,眼神打量得很慢。

“你就是这条线的安保负责人。”

“林枫。”

“海衡保赔,贺群。”

旁边另一个抬了抬下巴。

“北湾拖船社,许见潮。”

最后那个坐在主位的,手指敲着桌子。

“港调值守,尹柏。”

林枫点了点头。

“谁先卡的。”

贺群笑了笑。

“不是卡。”

“是审慎。”

“外海最近不太平,这条线又是首跑,我们保赔行当然得重新评估。”

“评估完了。”

“完了。”

“结果。”

“要么加金,要么延后。”

“加多少。”

“五倍。”

高建军直接笑了。

“你这不叫评估,你这叫抢。”

贺群也不恼。

“嫌贵,可以不走。”

许见潮接上。

“拖船社也一样。”

“我们的人命不贱。”

“这活儿,今晚不接。”

“真不接,还是不敢接。”

林枫问。

许见潮脸色不太好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谁在你后头打招呼,你自己清楚。”

尹柏把杯子放下。

“林队。”

“这里是港区,不是你以前待的地方。”

“凡事讲规矩。”

“现在资料有争议,拖带方退出,保赔重估没结束,这船就不能开。”

“哪份资料有争议。”

“核验联单。”

徐天龙这时伸出手。

“给我看看。”

尹柏没动。

“你谁。”

“你今天最不该拦的人。”

徐天龙说完,直接把终端拍到桌上。

“不想自己难看,就给我。”

尹柏盯了他两秒,还是把联单推过去了。

徐天龙低头扫了不到二十秒,嘴角就扯了一下。

“老大,没争议。”

“这是一份旧模板。”

“他们把别的风险提示页夹了进来,页码都没对齐。”

贺群脸色一变。

“你别胡说。”

“胡不胡说,放大看看。”

徐天龙把终端转过去。

“这行字的底纹、印章压痕、批注时间,全跟本单不一套。”

“还有这个风险编号,去年就废了。”

船长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桌上。

“你们拿废单拖老子潮窗。”

尹柏皱眉。

“就算这页有问题,拖船社不接也开不了。”

“谁说开不了。”

林枫转头看顾绍安。

“港里还有没有船。”

顾绍安迟疑了一下。

“有一条旧测量拖船。”

“一直停东栈。”

“船老,人更老。”

“老到什么程度。”

“老到许多人都以为它该拆了。”

“能不能开。”

一个沙哑嗓音忽然从门外接了话。

“能。”

众人回头。

门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裤腿上还沾着机油。

“船没死,人也没死。”

“谁说不能开。”

许见潮脸色立刻沉了。

“周潮生,你凑什么热闹。”

老人瞥他一眼。

“当年你爹跟我学认潮的时候,还没你高。”

“现在轮得到你教我开船了。”

高建军挑了下眉。

“这位老爷子,我喜欢。”

林枫走过去。

“周师傅,这趟你敢带。”

周潮生看着他。

“我只问一句。”

“这船出去,是真要跑路,还是做样子。”

“真跑。”

“那我带。”

许见潮一下站起来。

“你敢私接,就是跟拖船社过不去。”

周潮生笑了。

“社里不接的活,我用自己的证接。”

“你算哪门子过不去。”

尹柏眼看压不住,声音也沉了。

“就算有人带,港调没放行也不行。”

“为什么不放。”

林枫转回头。

“因为你在等人。”

“等谁。”

尹柏不说话。

陈默忽然开口。

“东栈外头来了两辆车。”

“没挂牌。”

“一车六个,一车四个。”

“都不是来送花的。”

顾绍安脸一下白了。

“他们想硬封闸。”

林枫点了点头。

“总算来了。”

高建军已经把袖子往上挽。

“我去挡。”

“别打大。”

林枫说。

“让他们停在门外。”

“明白。”

高建军一出去,外面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和骂声。

李斯没跟出去,先问顾绍安。

“货单给我。”

“好。”

“船上现在谁最慌。”

“轮机长。”

“带我去找他。”

“你要干什么。”

“让他先把心收住。”

“船没走,人先乱,才是真出事。”

顾绍安连忙带李斯往外走。

徐天龙则抱着终端,手指飞快敲着。

“老大,我顺着那页废模板往回摸了。”

“谁发的。”

“不止一手。”

“有个外包风控号,有个咨询端口,还有个商盟转发。”

“名字。”

“潮信评估处。”

“听着像正经地方。”

“壳子而已。”

“背后是谁。”

“暂时还没全扒出来。”

“不过它的推送习惯很有意思。”

“什么习惯。”

“哪条线只要想走我们这套标准,它就会先跳出来做风险提示。”

徐天龙抬起头。

“这不是针对一条船。”

“这是针对一整套路。”

林枫嗯了一声。

“记下来。”

“回头一起算。”

门外这时“砰”的一声。

像有人被摔到了铁门上。

紧接着就是高建军那句带火的吼声。

“再往里迈一步试试。”

船长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骂。

“这帮狗东西,是真想把我们压死在泊位上。”

林枫看着尹柏。

“现在放不放。”

尹柏嘴唇动了动。

“要是放了,后头我交代不了。”

“你不放,今天这事你一样交代不了。”

“你吓我?”

“不是吓。”

林枫把那份假模板单子拍回桌上。

“是提醒。”

“你现在还能说自己是被带偏了。”

“再拖下去,就不是被带偏,是明知故犯。”

屋里静了几秒。

外头骂声越来越大。

周潮生忽然把自己的旧船证放到桌上。

“我的船,我的人。”

“你只要签个放行。”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潮窗到了,条件齐了,船是我周潮生自己要开的。”

“这锅我背。”

船长也把帽子一摘。

“老子今天也在这儿。”

“真出事,我跟周师傅一块背。”

尹柏看了他们半天,终究还是拿起了章。

“放行单我签。”

“但我只给三十分钟。”

“够了。”

林枫说。

东栈的旧测量拖船很快被拖了出来。

船身斑驳,发动机一响却很稳。

周潮生上船前回头冲林枫说了句。

“别让外头那帮人堵住尾流。”

“他们不敢。”

陈默已经在高点架起了枪。

徐天龙把电子放行回执拍进系统。

李斯从货轮那边快步回来。

“轮机长稳住了。”

“船上都稳了。”

高建军也回来了,甩了甩手。

“没动枪。”

“但他们今天别想再往前一步。”

货轮终于再次起吊。

集装箱一个个落下去,钢索摩擦声清脆得很。

周潮生坐上拖船,先短鸣两声。

尹柏站在调度窗边,沉着脸把最后一道闸灯放绿。

船长抹了把脸,突然笑了。

“成了。”

林枫没笑,只看着那艘货轮一点点离开三号位。

灰蓝色船身被拖船牵着,慢慢拧正方向,随后顺着潮道往外走。

港区两侧的灯带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那些原本等着看它死在泊位上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

顾绍安站在旁边,声音发哑。

“林队。”

“这算跑通了吗。”

“还不算。”

林枫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开的水面。

“等它平安出港,再平安靠上下一座码头,才算。”

“可今晚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周潮生的拖船在前头又鸣了一声。

不大,却很长。

像在给整条潮道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