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哈尔滨的暗流(1 / 1)

火车进哈尔滨站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粒子。

站台上人不多,魏向前裹着件黑棉袄站在出站口,脖子缩在领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远远看见李山河拎着包走出来,他小跑着迎上去。

“李总,车在外头。”

李山河点了点头,没多话。

彪子扛着帆布包跟在后头,一出站就打了个哆嗦。

“操,还是哈尔滨冷,比广州那嘎冷十万八千里。”

赵刚走在最后,目光扫了一圈站前广场,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跟上。

上了车,魏向前自己开的,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暖风呼呼地吹,车里发动机的味道呛鼻子。

李山河坐在副驾驶,把包搁在脚边。

“说吧。”

魏向前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往外瞅后视镜,嘴没闲着。

“李总,出了两档子事儿,都不小。”

“先说大的。”

“省外贸局稽查科,来了个姓王的科长,前天带着四个人,把咱们道外仓库的两间库房给封了。”

李山河脸上没什么表情。

“理由呢?”

“说是苏联进口货物来源手续不全,要求提供原产地证明和报关单据。”

魏向前搓了搓方向盘上的手。

“咱们那批货,您也知道,走的是特殊渠道,哪来的报关单据。”

“封了多少货?”

“两间库房,一间是电子元件,一间是工业轴承,加起来值六十多万。”

后座的彪子听见了,帆布包往旁边一搡。

“六十万?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封咱的库房?”

“闭嘴。”

李山河头也没回。

“向前,封库的时候,二楞子在不在?”

“在。”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二楞子当时就要上去拦,被我一把薅住了。那王科长带着公章和红头文件来的,硬顶就是妨碍公务,吃亏的是咱们。”

“做得对。”

李山河点了根大前门,摇下一点车窗,烟被风抽出去。

“硬顶只会给人把柄。”

魏向前松了口气。

“第二件事呢?”

“赵立新,通信部科技司的,又从北京来电话了。”

魏向前拐了个弯,吉普在冰面上打了个小滑。

“他说通信部那边的窗口期只有三个月,部里已经有其他几家在争那张全国经营许可证。有个上海的国企背景最硬,递了三次材料了。”

“三个月。”

李山河把烟灰弹到窗外。

“赵立新还说了啥?”

“催咱们赶紧把研究所的架子搭起来,至少得有个样子给部里看。光有钱不行,得有人,有技术储备,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车拐进道外的巷子,两边的筒子楼灰扑扑的,积雪压在房檐上,有的地方结了冰溜子,一根一根挂着。

李山河把烟掐了,烟头丢进车门边的搪瓷缸里。

“仓库被封的事,你跟我说说这个王科长的来路。”

“外贸局稽查科的,去年才调过来,之前在省厅办公室干了七八年,笔杆子出身。”

魏向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人平时不怎么出头,突然跑来封咱们的库房,我觉着不对劲儿。”

“你觉着哪儿不对劲?”

“省外贸局管进出口审批,稽查科一般查的是大宗外贸订单的合规,像咱们这种小规模的特种物资,够不上他们的级别。除非有人专门递了材料,点了名。”

李山河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王科长的履历,家庭情况,近三年的消费水平,你给我摸一遍。”

“好。”

“再让二楞子去省外贸局门口盯着,每天王科长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在哪儿吃饭,晚上跟谁见面,事无巨细,全记下来。”

魏向前点头,心里明白,李山河这是要从根儿上挖。

车停在道外办公室门口。

这地方是个老式的砖瓦院子,三间正房加两间偏房,院墙上糊了一层灰泥,大门口挂着山河贸易有限公司的木头招牌,字是找人写的,端正但不算好看。

进了院子,一股子煤烟味裹着饭菜香扑过来。

田玉兰在灶房里忙活着,灶火烧得旺,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嘟冒泡。

听见动静,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探出半个身子。

“回来了?”

“嗯。”

李山河把棉袄脱了搭在门后的木钩子上。

“饭好了没?”

“好了,洗手上桌。”

田玉兰没多问,把灶上的饭菜端出来,酸菜白肉,一碟花生米,两个玉米馍馍。

李山河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夹了块白肉塞嘴里。

彪子在旁边的桌上已经造上了,筷子搅得碗底直响。

赵刚吃得斯文,一口饭一口菜,不出声。

魏向前站在门边,不敢坐。

“李总,您看王科长那事儿……”

“吃完再说。”

李山河头也没抬。

田玉兰又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李山河手边。

“在南边折腾了几天?瘦了。”

“没瘦。”

李山河抬头看了她一眼。

“家里都好?”

“好,孩子们都好,四妮儿的山货铺子上个月又多进了两百块钱。”

“嗯。”

李山河把汤喝了半碗,搁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进了里屋。

里屋的桌上摞着一沓材料,是赵立新上次来留下的。

通信行业调研报告,国内各省的电话装机数据,交换机的技术参数对比表,厚厚一摞,边角都卷了。

李山河拧亮台灯,拉过椅子坐下,一页一页地翻。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眉头越皱越紧。

国内的通信设备市场,说白了就是一片荒地,能打电话的地方不到全国面积的三成,剩下的全靠人跑腿传话。

交换机这东西,国产的不成熟,全靠进口,一台程控交换机的价格够在哈尔滨买两套房。

谁能把这东西造出来,谁就捏住了命脉。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赵立新手写的一张纸条。

李总:苏联R-156系列电子元件与国内邮电部的JB-20交换机存在适配可能性,建议从哈工大电子系物色两到三名研究人员进行预研。附:程控交换机完整拆解需至少一台实机,目前市面上最便宜的是日本NEC的NEAX-61,报价18万美金。

李山河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笔记本。

十八万美金一台交换机。

他买得起。

可光买机器没用,得有人能拆开看懂,再照着造出来。

这才是最难的。

外屋传来彪子打饱嗝的声音,动静不小。

田玉兰说了句啥,彪子嘿嘿笑着应了。

李山河合上材料,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大了一些,哈尔滨的夜来得早,四点多钟天就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几个孩子的身影在雪地里追着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里屋。

“向前。”

魏向前正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筷子都没动。

“在。”

“王科长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好。”

“赵立新那边,你替我回个电话,就说研究所的事我已经在办,下周给他一个具体方案。”

“好。”

李山河在门框上靠了一下。

“还有,哈工大电子系,你认不认识人?”

魏向前想了想。

“我大学同学有个在工大当讲师的,姓刘,教无线电原理。”

“约出来吃顿饭,我跟他聊聊。”

魏向前连忙点头,放下碗就去打电话。

赵刚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站在李山河身边。

“李总,我那十个人先回大连还是留哈尔滨?”

“留三个,其余的回大连。”

李山河顿了顿。

“你也留下,这边的事比广州复杂。”

赵刚应了一声,没多问。

灶房里炉火还旺着,铁壶里的水咕嘟嘟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李山河走回去,从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

水汽糊了他的脸,眉心那道竖纹被热气熏得淡了些。

可他的眼睛,盯着搪瓷缸上印的红梅花,心思早飞到了别处。

王科长的事,不急,但得查透。

通信研究所的事,急,得抢在上海那帮人前头。

南边的火刚烧完,北边又冒烟了。

这日子,一天都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