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一一览过，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他将如月公主的信笺仔细折好，与朱蕴娆的那缕青丝、王贵人缝制的护膝，一并收入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中。那里，已有了几封旧信，几件旧物。
然后，他拿起林慕雪的信与银票，沉吟片刻，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银票入库，犒赏三军。商业事，依计而行，若有难处，随时来报。”交给侍立一旁的亲随：“即刻发往宣府，交林大掌柜。”
最后，他铺开信纸，略一思索，开始回信。
给如月公主的回信，语气温和，略述北地风物，感谢关怀，叮嘱其在宫中安心，并让人随信捎去几样北地特有的小玩意儿。
给长公主朱蕴娆的回信，则简短许多，只有寥寥数语：“青丝已收，沙场不宜佩戴，暂存匣中。北地虽寒，将士同心。京中事，劳公主费心。待归期，再叙。”客气而疏离，将那份火热稍稍降温。
给王贵人的回信，则多了几分家常的叮嘱，谢其护膝，问其宫中近况，嘱其保重身体，并让人送去一些北地补身的药材。
每一封信，语气措辞皆有不同，恰如其分地维持着与这几位身份特殊女子之间，那种微妙而必要的距离。
帝王心术，制衡之道，早已深入骨髓，即便在私人信笺中，亦不经意流露。
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狼毫，杨博起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铁勒堡的轮廓在黑暗中巍然矗立，更北方，是未知而危险的草原。
此刻充盈他心间的，是黑佗城的城防图，是谢临渊可能的动向，是下一步的北伐方略。
温柔乡是英雄冢。而他杨博起，要走的路，还在尸山血海的前方。
他收起所有信笺，包括那枚檀木匣，目光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传裴骁、秦破虏、马灵姗，一个时辰后，书房议事。”他沉声吩咐。
“是！”门外亲卫领命而去。
……
朔风关，也先的太师府内。
当铁勒堡失守噩耗最终确认，并传到也先耳中时，这位不可一世的瓦剌太师，先是呆滞，随即爆发狂怒！
“废物！蠢材！三千铁骑，坚城一座，数日之间，灰飞烟灭！也速迭儿，你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你辜负了本太师的信任！”
也先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盛怒之下，他下意识想挥舞手臂，却牵动了肩胛处尚未痊愈的伤口。
一阵剧痛猝然袭来，也先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捂住左肩，指缝间隐约有暗红色的血渍，透过厚重的锦袍洇出。
“太师！”左右亲卫侍慌忙上前搀扶。
“滚开！”也先一把推开欲搀扶他的人，双目赤红，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铁勒堡，那是他插在漠南腹地的一颗钉子，是他南下掳掠的前进基地！
如今，钉子被拔了，基地丢了！还赔上了麾下最勇猛的大将之一和三千精锐！
“杨博起……阉狗！”也先咬牙切齿。
但旋即，另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让他眼中的怒火掺杂了疑云。
“谢临渊呢？那个汉人书生呢？！他不是在铁勒堡吗？他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为何铁勒堡如此轻易就丢了？”
“也速迭儿那个莽夫中了埋伏，他谢临渊在干什么？为何没有提前警示？为何没有力挽狂澜？还是说……”
也先的眼神变得阴沉闪烁，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还是说，他根本就和那杨博起早有勾结？故意诱使也速迭儿出城，自投罗网？”
也先生性本就多疑，此刻在惨败的刺激下，对任何异常都变得极度敏感。
谢临渊的汉人身份，他过往的“神机妙算”在此役中的“失灵”，以及他此刻的下落不明，都引起了也先的怀疑。
“找！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谢临渊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先厉声咆哮，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然而，数日后，没等也先派出的搜捕队有结果，谢临渊的消息却传来了——他并未死，也未被俘，而是带着重伤，历经艰险，居然成功逃到了位于朔风关与铁勒堡之间的黑佗城。
……
黑佗城，守将府邸。
脱欢不花，这位以谨慎多疑著称的也先心腹，看着面前形容狼狈，面色苍白的谢临渊，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谢先生，铁勒堡之事，太师震怒。您……何以教我？”脱欢不花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份戒备，却显而易见。
谢临渊靠在椅中，气息仍有些不稳。
他深知自己此刻处境危险，也先的猜疑，脱欢不花的谨慎，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他必须拿出足以打动也先的东西。
“脱欢不花将军，”谢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铁勒堡之失，也速迭儿将军轻敌冒进，中了杨博起诱敌出城之计，确有其过。”
“谢某力劝未果，反被其所制，身陷险地，侥幸逃脱，此乃实情。”
“然，往事已矣，追咎无益。当务之急，是应对杨博起下一步之攻势，守住黑佗城，乃至寻机反制。”
他顿了顿，观察着脱欢不花的反应，见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道：“谢某不才，于养伤期间，思得一策，或可助将军固守黑佗，挫周军锐气。”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新近绘制的草图，正是黑佗城防御策。
“黑佗城城坚池深，将军守御有方，此乃基础。然周军新胜，气势正盛，且杨博起狡诈，惯用奇计，不可不防。”
“谢某建议：其一，立刻加派精干斥候，严密监控铁勒堡周军动向，尤其注意其是否在向西北、正北方向修筑堡寨烽燧，挤压我军空间。”
“其二，清理加固城外所有可能被利用的隐蔽接近地，特别是东北方向三十里处的‘鬼嚎泽’！”
提到“鬼嚎泽”，谢临渊语气加重：“此地险恶，每逢特定时节，易生毒瘴。杨博起麾下有能人，未必不能察知此点。若其利用毒瘴，或掘渠引毒水，则黑佗危矣。”
“请将军立刻派人，或征发民夫，填平死沼边缘危险区域，严禁任何人畜接近，并挖掘沟渠，改变其水流方向，务必断绝周军借此做文章的任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