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根头发缠了他一夜(1 / 1)

沈听澜的头发被薄烬缠在手指上,缠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根极长的发丝,带着她惯用的那款木质调洗发水的尾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后颈皮肤的温热气息。

薄烬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最后只剩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幕中。

月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层银霜,也将他指间那根发丝照成半透明的银灰色。

那颜色让他想起她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想起她仰头喝水时脖颈拉出的脆弱线条,还有她睡熟时无意识微微张开的唇…

薄烬把发丝在指头上绕了三圈,又解开,再绕两圈,再解开。

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虔诚,像僧人在拨动念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正发来的消息。

“薄总,林医生那边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他是国内手部疤痕修复领域的权威,是协和医院退休返聘的老专家。

薄烬没有立刻回复。

他的拇指和食指仍捏着那根发丝,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沈听澜之间的唯一实体。

他想起今天下午,沈听澜站在落地窗前修改图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

沈听澜虽然嘴上说不在意那个疤痕,但薄烬明白,那条“疤”始终是她心底挥之不去的痛。

他把发丝小心地放进一个天鹅绒衬里的丝绒盒子,和那枚刻着2009.10.23的银戒并排放在一起。

盒子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某种仪式的终结。

然后他才拿起手机,打字:

“行程保密,不要让沈小姐知道是我安排的。”

发送。

又发一条:

“以‘薄氏员工福利部’名义邀约,就说年度体检的附加项目。”

周正秒回:“明白。”

薄烬放下手机,靠进皮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十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不是2009年10月23日的礼堂。

那是他骗她的。

第一次,是2008年春天,建筑系教学楼外的樱花树下。

她穿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很多,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

那时她大三,正和几个同学争论一个设计方案的受力问题,语速很快,手指在空中划出建筑的轮廓。

他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还有,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颗痣,后来被烫伤疤盖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三十七秒,然后转身离开。

她从头到尾没注意到他,像樱花不会注意到从树下路过的蚂蚁。

那时他十八岁,刚刚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靠助学贷款交学费,普通话带着方言口音,在食堂只敢打最便宜的菜。

她是高不可攀的天才。

他连仰望她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他转了专业,从建筑系到心理学。

心理学不同。

这门学科研究人。

而他,太擅长研究人了。

他观察他们的弱点,分析他们的需求,然后把自己包装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他把这门手艺练到极致,用了十年。

然后用这门手艺,一步一步,把自己打磨成配得上她的形状。

现在他三十三岁,身家百亿,权势熏天,再也不是那个在樱花树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少年。

但他依然不敢让沈听澜知道——

那根头发,那枚戒指,还有围绕她的每一份“藏品”。

他依然只敢把爱意藏在最深处,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罪证。

书房门被敲响。

薄烬坐直身体,整理好衬衫领口。

“进。”

门推开,是沈听澜。

她穿着睡袍,米白色,腰间的带子系得很随意,露出一小截锁骨。

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显然是改到深夜。

“睡不着?”薄烬问。

“画完了最后一个节点。”沈听澜把图纸放在他桌上,“林薇家的施工图,明天可以交给施工队了。你有认识的供应商吗?要环保材料,预算控制在…”

“有。”薄烬打断她,“明天让助理发你清单。”

沈听澜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书桌上那个没来得及收进抽屉的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她问。

薄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什么。一些旧物。”

沈听澜看着他,琥珀色眼睛和月光下她的倒影对视。

她没追问,但也没移开目光。

“薄烬,”她忽然开口,“你说过的,你有很多关于我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有。”薄烬承认。

“介意我看吗?”

“介意。”

沈听澜挑眉。

薄烬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他的声音很低,“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我一个人的。”

“沈听澜,你的人生已经公开给太多人了。陆沉舟拿走你的青春,陆念安拿走你的时间…”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和她平视。

“那是我唯一独占过你的东西。所以,给我留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谈判式的理性。

但沈听澜听出了底下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没再坚持。

“明天下午,”她转身往外走,“我约了体检。听说是薄氏的福利?”

“是。”薄烬跟在她身后,“年度员工体检,家属也覆盖。时间是三点,我让司机送你。”

沈听澜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他,若有所思。

“薄烬,”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薄烬微笑,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一丝破绽:

“沈小姐,我们才认识一周。我瞒你的事情,可以填满这栋楼。”

沈听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

“晚安。”

“晚安。”

门关上。

薄烬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正发消息:

“明天的体检,我在隔壁房间等。记住,不要让沈小姐知道。”

薄烬重新走回书桌前,打开盒子取出那根发丝,重新开始缠绕。

一圈,两圈,三圈...勒紧,解开...再一圈,再两圈。

今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