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围坐在餐桌之前。
身前则是冒着热气，如同果冻一般的晶莹的红烧肉。
然而几人已经被馋得肚子咕咕直叫。
但没有一个人先动筷子。
江树根活了这三十多年，猪肉吃过，但只有几粒肉末，次数也少得可怜。
四叔的情况也差不多。
至于二妹，上一次吃猪肉是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宋美芳情况好一些，家中有个国营饭店大师傅的父亲，也蹭吃过一两次。
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除了江浩之外，其他四人，有生之年，还是头一次在自己家的饭桌上见到这满满一盘猪肉。
平日里，都是半饿半顶的生活。
除了番薯粥，就是玉米粉煮饭，再不就是马铃薯顶一下，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配菜也只有咸菜、萝卜丁、豆腐乳之类。
眼前这一顿丰盛的晚饭，做梦都不敢梦见。
当这如梦如幻的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之时，一家人却坐得笔直，腰杆子紧绷着。
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目光却又好似粘在了油汪汪的红烧肉上，又馋又拘谨。
仿佛呼吸粗重一些，这点福气就要被吹跑似的。
最终，还是江浩忍不住，开口说道。
“爸妈，四叔，二妹，赶紧吃呀，不然都凉了。”江浩为了打破这种拘谨的氛围，开口劝说道。
在他的招呼下，家人这才跟着有了动作。
只是父母二人却只是夹起了一筷子的梅干菜，在红烧肉的汤汁里浸了浸，而后就着梅干菜扒拉了好几口米饭。
就这，父母二人已经吃得双眼泛光。
四叔这边，见自己二哥二嫂没有夹肉，他也不敢动手。
江二妹也是如此，伸出筷子，沾了一点红烧肉的汤汁，浅尝了一口味道。
那双大眼睛就美地眯成了一条缝隙。
“哎呀，以后吃肉的好日子还多着呢！”江浩实在看不下去，强忍着手臂的酸痛无力，直接上手动筷子。
直接夹起一块肥瘦相间，泛着油光的猪肉送到了母亲的碗中。
“来，大师傅，你先尝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宋美芳下意识地收起碗筷，只是看到自己儿子皱着眉头，忍着手臂上的酸疼也要给自己夹肉。
她着实不忍心拒绝。
“妈自己来，你跟二妹正在长身体，你俩多吃点就行。”
宋美芳接过儿子送来的红烧肉，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收回去过。
至于江浩则一一为父亲、四叔，以及二妹夹上一块之后，这才重新将筷子伸向冬笋炒肉末。
“嗯？”
随着冬笋送入口中，江浩终于体会到了白天张大痦说的那种与众不同的口感。
冬笋吸满了肉末的油脂，入口脆嫩。
冬笋独有的清香鲜美，甚至压过了肉末的香气。
比之江浩以往吃过的任何冬笋都要鲜美上好几倍。
“嗯，好吃！”
江浩下意识夸赞一声。
当然这也和母亲那高超的厨艺也有一定关系。
吃上一口，他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将饭碗凑到盘子边，挖出一部分盖在玉米饭上，一戳一拌。
顾不得手上的酸痛，直接弯腰低头，开始大口大口地扒拉米饭。
一开始，父母几人只当他是为了谦让。
而当几人都尝过冬笋之后，双眼瞬间一亮。
“娘嘞，这冬笋怎么这么鲜？”
江树根感慨一句，也学着江浩的模样，端着饭碗，就着冬笋肉末大口吞咽。
等所有人先后放下碗筷。
那一盘冬笋肉末已经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至于红烧肉，虽然好吃。
但一家人好似达成了什么奇怪的默契。
每人夹了两块之后，就停下动作。
以至于，晚饭过后，一盘红烧肉基本就没有动过。
“好吃，太好吃啦！”江北揉着肚子，一脸满足。
他馋了一年多，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红烧肉，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吃到了。
“二嫂，你这手艺真没话说，虽然我没有去饭店吃过，但你肯定强过他们。”
宋美芳笑骂一声：“就你会说话。”
“这红烧肉还没吃完，明天晚上再过来吃。”
“好！”江北脱口而出。
但一想到江浩这一家的情况，他立马开口道。
“不了，不了！”
“我家里饭菜还没有吃完呢！”
肉虽好吃，但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是掰着手指头计算过日子的。
像眼前这一顿晚饭五人用消耗的大米，差不多都够平时一家人吃上两天六餐。
这还是他们只吃了个半饱的情况下。
寻常大家晚餐就用点番薯粥对付一下，顶着饥饿入睡。
江树根似是看出了江北的想法，轻拍桌子。
“让你来就来！我们一家三个劳力还缺你一两顿晚饭了。”
平时打归打，骂归骂。
到底是自己血脉兄弟。
江浩眼见四叔为难，开口插话：“四叔，既然我爸都开口了，就别拧巴了。”
“猪肉钱算你出一部分，剩下的钱交给我妈帮你保管。”
“钱？我哪来的钱？”江北皱眉追问。
联想到之前的江浩的承诺他也回过了神。
“我那竹林你们随便挖，反正也是荒着。”
“能挖到冬笋换钱，那是你的本事……”
不等他说完。
江树根板着脸，一巴掌抽在了四叔的后脑勺。
“竹林已经收拾出来了，你以后再不管，我给你吊树上抽。”
“之前既然已经说好对半分，你就别废话了。”
江北闻言也只能缩着脖子，连连点头，根本不敢吭声。
等到母亲和二妹将碗筷收拾完。
江浩取出今天的收成。
四叔竹林卖的冬笋是三块两毛钱。
其中一块钱，分给四叔，交由母亲代为保管。
剩下的，连带早上从母亲那儿要来，备用的五块钱，一共七块多，全交给了母亲。
母亲转身回屋，取来了一块蓝色碎花布包。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现钞，还有几张粮票。
直到母亲要点钱，二妹立马举手：“妈，让我来，让我来。”
都不等母亲的答应，这小财迷已经上手。
连着清点了三遍。
“现钞一共十九块三毛两分。”
“粮票十五斤。”
这便是他们一整家的存款。
母亲一听，眼角的皱纹堆成了一团。
自从儿子懂事之后，家中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
“小浩啊，我们现在是不是准备先将欠大队上的工分还上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