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之变的消息爆开,朝会瞬间哗然。
百官们眼神交汇,心中翻江倒海。
谋杀风宪官,等同于谋逆!登州卫那帮人怎么敢的!
昔日的同僚们纷纷为林川捏了一把汗。
应天府尹向宝听说林川不仅没死,还反手控制了局面,不由长松了一口气,内心给林川点了一万个赞。
“这小子,哪是去巡察,简直是去炸鱼啊!一个四品按察副使,带着几十个快手就敢跟一个卫所的土皇帝硬刚,还玩鸿门宴反杀?这操作,即便是在大理寺最离奇的卷宗里也找不出第二例。”
大理寺丞司沈守正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小子,当年在刑科当给事中,为了蓝玉案当众摘帽死谏,求陛下少杀几个人,老夫以为他外放山东是去修身养性的,结果他倒好,跑去登州手撕指挥使?”
能教出这种下属,两位老上司脸上也有光。
“猛,林兄简直太猛了!”
百官靠后,应天府马通判两眼放光,和推官黄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骇然与……藏不住的嘚瑟。
他们早就听说了林川在山东的事迹,没想到这次竟然玩这么大!
一刀砍碎了武夫的横蛮,也砍出了文官的胆气,当真痛快!
真有股子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牛逼劲!
户部主事夏原吉则是一脸钦佩,他与林川志趣相投,此时心中豪气暗生:“世人皆说林兄乃是剥皮阎王,谁能想到这阎王心肠下,是一副敢为天下先的硬骨头,直臣,不愧为大明第一直臣!”
当然,人群里总有几个画风不对的。
太常寺卿黄子澄撇了撇嘴,死板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莽夫,纯纯的莽夫!官场讲究的是引而不发,是利益制衡,这林川把登州卫逼到绝路上,让对方狗急跳墙,险些折了性命,简直是不懂政治的门外汉。”
“这林川,终究是走不远的!”
虽是这么想,但黄子澄的手也在抖。
此事着实种大,乃开国以来所未有,朝廷必然要大办!
“将奏报呈上来!”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布满了褶皱和威严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笑容,那双浑浊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执掌天下章奏收纳、审核、呈递的通政使闻声出班,从许长安手中接过加急匣子,打开这封加盖山东按察司关防、当场验明火漆关防无误,双手捧着题本躬身缓步走上丹陛,跪呈于御案之前。
这封登州加急题本由林川亲笔撰写,详述巡海遭倭寇伏击、查实登州卫指挥使通倭泄密、卫城鸿门宴擒获逆帅、指挥佥事戚斌反正护驾等始末,附通倭书信、人证名录等佐证清单。
朱元璋没用太监代劳,直接一把扯开封皮,快速浏览全文。
脸色逐渐由沉凝转为暴怒,怒声斥骂:
“竖子敢尔!指挥使通倭、戕害监察大员,简直是视朕法度为无物,罪该万死!”
“陛下恕罪!”百官见状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
“陛下,臣兵部尚书茹瑺,稽首请罪!臣执掌兵部,监管天下卫所,竟未能察觉登州卫帅通倭谋逆,致有此变,是臣失察之罪,恳请陛下责罚!
身为兵部尚书兼林川岳父的茹瑺,深知此刻必须公私分明、率先表态避嫌,当即出班跪倒,俯身叩首。
这番话,水平极高。
一,承认失察,态度诚恳;
二,把这件事定性为“丧心病狂”、“国法受辱”,完美契合了老朱的愤怒点;
三,绝口不提林川是他女婿,完全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请罪。
茹瑺这一请罪,既尽了兵部主官的职责,又避开了翁婿干系的嫌疑,尽显洪武老臣的沉稳分寸。
一个女婿半个儿,险些被杀的是茹瑺的女婿,朱元璋自然不会迁怒他。
瞥了茹瑺一眼,朱元璋怒火稍敛,沉声道:“失察之罪暂且记下,即刻拟旨。”
“此案,以通倭谋逆、谋杀风宪官定罪,按《大诰》从重处置,破律立威,以儆效尤!”
朱元璋口传谕旨,字字杀伐决断,由翰林院当场笔录。
“其一,登州卫指挥使贾峰为主谋,造意谋杀风宪官,按律本当处绞,然其通倭叛国、罪大恶极,着即凌迟处死,剥皮实草,首级传示沿海九卫所,以警边将!”
“其家属成年男子尽数处斩,妇孺流放三千里,削除军籍,家产抄没入官!”
“其二,涉案走私党羽、卫所军官,一律枭首示众,削除军籍,永世不得入伍;协同伪造倭乱、知情不举者,发辽东充军,永不赦回!”
“登州卫镇抚等官吏,失察纵奸,全数革职拿问,重者斩首,轻者流放,彻查登州卫!”
“其三,遣锦衣卫缇骑星夜赶赴登州,锁拿逆犯入京,督办行刑,当众公示,让天下人都知晓,通倭害官的下场!”
“登州防务暂由佥事戚斌署理!按察副使林川领衔彻查全案,兼查登州卫军政风纪!”
此事最被朱元璋以通倭、谋杀风宪定性,按谋反同论的政治重罪办理,形成全国性震慑案例。
登州卫也遭到了毁灭性的大清洗。
主官革职处死,僚属降调充军,中下级军官全面甄别,涉案者军法从事。
就连负责内部监察的镇抚使也被论罪。
这还没完,朱元璋增设登州卫监察专员,直属都察院,强化风宪监察权;卫所军官司法案件,归按察司主审,五军都督府不得干预,确立军政互监之制。
后续兵部也制定了一系列的处罚。
登州卫番号保留,人员全盘重组,调内地精锐轮戍,军饷军需改由户部直供,彻底切断卫所走私利益链;
山东沿海海禁加严,民船尽数查禁,军船编号管制,出海须双印勘合;违者枭首,邻里连坐。
山东沿海卫所全面整肃,换防将领、核查军籍、清点军备,沿海巡检司增兵增哨。
兵部还出台“防倭十事”等专项榜文,将“通倭走私”与“谋反”同列,鼓励军民告发,重赏举报者。
一场登州之变,最终成了洪武朝重典治国的标杆大案。
林川也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孤身破局的一桩差事,竟会掀起席卷朝野的滔天波澜,留下横贯大明的深远影响。
消息顺着驿道传遍山东全境,各级文武官吏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此前尚有官员轻视风宪官、暗中敷衍监察,此刻无不收敛行径,按察司的权威空前拔高,洪武朝“以猛治国、重典惩奸”的铁律,彻底刻进了每一位官吏的骨子里。
沿海格局更是天翻地覆,山东沿海的走私贸易一夜绝迹,胆大的海商被迫转入地下蛰伏,倭寇失去了卫所内应的眼线与接应,没了陆上靠山,短期内不敢贸然窜犯登州海域,沿海百姓总算迎来片刻安宁。
登州卫乃至整个山东沿海的军心也随之剧变,涉案贪腐军官被清剿一空,克扣军饷的陋习连根拔除,士兵粮饷足额发放、地位小幅提升,对朝廷的忠诚度大幅强化。
加之酷刑震慑在前,全军上下畏法守纪,再无人敢勾结外敌、私通倭寇。
更深远的是,此案被朝廷定为要案判例,录入刑律典籍,成为《大明律》后续修订的核心参照,正式确立了“风宪官神圣不可侵犯”的司法铁则。
这一制度遗产贯穿整个大明王朝,为后世监察体系筑牢了根基。
而林川孤胆擒叛、死守气节的美名,也随着这桩大案,彻底响彻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