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6章 大急诊(1 / 1)

外科教父 海与夏 2212 字 4天前

三博医院行政楼的会议室里。

宋子墨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夏长江院长和几位院领导。

“宋子墨,”夏院长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大急诊科,交给你了。”

宋子墨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皮上的字:《三博医院大急诊科建设方案》。

“原来的急诊科太散了,”夏院长继续说,“胸痛中心在心内科,创伤急救中心在骨科等外科,卒中中心在神内,各管一摊,谁也不挨谁。病人来了,先分诊,再会诊,再转科,一圈转下来,黄金时间就过了。”

他顿了顿。

“杨教授跟我提过几次,说急诊科应该是救命的第一个关口。关口堵了,后面再厉害也没用。”

宋子墨点点头,杨平确实说过这话,不止一次。

“所以我们决定,整合资源,建一个大急诊科。”夏院长看着他,“胸痛中心、创伤中心、卒中中心等等全都放到急诊科下面。急诊医生要能处理各种急危重症,要能独立开刀,要有自己的手术室、自己的ICU。”

他合上文件。

“这个主任,你来当最合适!”

宋子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杨平上次找他谈话时的情景,杨平问他:“你知道急诊科缺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

杨平说:“缺能救人的医生。不是那种只会开检查单、等会诊的医生。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能当场处理的医生。是那种危重病人送进来,能顶上去、能救活的医生。”

杨平看着他。

“你跟了我几年,心脏外科能做,神经外科能跟,普外科的基本功也没落下,骨科更是你得老本行,介入手术也精通,你非常适合去创建大急诊科。”

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对院长的任命,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五岁那年的夏天,妈妈骑自行车接他放学回家。那天太阳很大,妈妈给他戴了一顶小草帽,他坐在后座上,抱着妈妈的腰,听妈妈哼着歌。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声巨响,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他发现自己躺在路边,浑身是血。

妈妈就在他旁边。他爬过去,抱着妈妈的头。血从她的耳朵里流出来,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哭,只会喊妈妈。

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妈妈已经没有呼吸了。

后来他学了医。

后来他跟了杨平。

他学心外科,学神经外科……他把自己逼到极致,每一台手术都做到最好,每一个病例都记下来,几年记了几十本笔记,他就是担心自己遇到有人需要救命的时候而自己没办法。

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下午。

妈妈的血是温热的,黏稠的,从指缝里流下去。

如果他妈妈晚五分钟出事,如果路上有一个人能救她,如果那个年代的急救体系像现在这样……

没有如果。

他抬起头,看着夏院长。

“我去!”他说。

夏院长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副手给你配好了,”他说,“熊世海,原来急诊科主任,急诊科的老人,在三博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你主内,他主外,你们搭班子。”

宋子墨愣了一下。

熊世海。

三博医院的“猛男”,急诊科的传奇人物。脾气倔强,一米九的大个子,三百多斤,力气大,一身肌肉结实得像巨人。

让这样的人原本是主任,现在让他当副手,他能服?

夏院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放心,”他说,“我跟他谈过了。他说,要是别人来当主任,他肯定不服。但你是杨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来的,他心服口服!”

——

急诊科的办公室里,熊世海正在啃一个包子。

他吃相很豪放,一口下去半个包子没了,腮帮子鼓得老高。看见宋子墨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起来。

“宋主任。”

宋子墨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熊主任,”宋子墨伸出手,“以后一起搭班子。”

熊世海握住他的手。那手劲大得惊人,但握得很稳,没有故意用力的意思。

“宋主任,”他说,“我这个人直,有话直说。”

“说!”

“我在急诊干了十五年。死人见过无数,救过来的人也无数。我自认不差,谁来当主任我都不服。”

他看着宋子墨。

“但你不一样。”

宋子墨没说话。

熊世海松开手。

“你那几台手术,我听说了。心外科的搭桥,神外科的肿瘤,消化内镜下的急诊止血,介入放支架……哪一样拿出来都够别人学几年。杨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来的,有神仙本事。”

他退后一步,站直了。

“宋主任,往后我听你的。有事你说话,冲锋陷阵我来。”

宋子墨看着他。

这人说话像他的人一样,直来直去,没有弯弯绕绕。但那种直,不是莽撞,是通透。

“熊主任,”宋子墨说,“我不是来当官的。”

熊世海愣了一下。

“我是来救人的。”宋子墨说,“救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你也是。”

熊世海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豪放,整层楼都能听见。

“宋主任,”他说,“你这人,对我胃口。”

——

大急诊科开科那天。

三博医院新的大楼给出几层给急诊科。一层是分诊区和抢救室,二层是手术中心——两间百级层流手术室,一间杂交手术室,八张术后复苏床位。三层是急诊ICU,二十张床位,配备全套监护设备、呼吸机、ECMO。四层是医生办公室和示教室,五层是值班宿舍。

胸痛中心、创伤急救中心、卒中中心……全都整合进来。

开科仪式很简单,夏院长讲了几句话,剪了个彩,就散了。

宋子墨站在新急诊科的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站了很久。

熊世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宋主任,”他说,“咱们这急诊科,全中国也找不出第二家。”

宋子墨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熊世海问。

宋子墨没有回答。

熊世海自问自答。

“有钱的医院多了,但没有你这样复合型人才,要不了几年,你就能带出一批复合型急诊人才。”

他看着宋子墨。

“还有,咱们能建起来,是因为杨教授。”

“杨教授跟夏院长说,急诊科是救命的第一个关口,关口不能堵。”

熊世海转过头,看着宋子墨。

“急诊是真正救命的地方。”

——

开科第一天,就来了个大家伙。

下午三点,急救电话打进来:高速连环追尾,三辆大车撞在一起,至少五个重伤员,二十分钟后到。

宋子墨从办公室冲出来,一边跑一边下指令。

“熊主任,带人去门口接应,按伤情分级。”

“抢救室腾出五个位置,准备呼吸机和除颤仪。”

“手术中心准备两间手术室,一组人跟我上,一组人待命。”

“血库,备血。”

“CT和X光待命。”

熊世海已经冲出去了。三百多斤的个子跑起来像一辆坦克,走廊里的人纷纷让路。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第一个被抬下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是血,意识模糊,血压只有70/40。宋子墨只看了一眼。

“腹部闭合伤,怀疑肝脾破裂,直接送手术室。”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骨折的,气胸的,颅脑损伤的。

第五个被抬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满脸是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跟车的急救员脸色发白。

“他爸妈在前面的车上……都没了。”

宋子墨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了另一张脸。

也是满脸是血,也是闭着眼睛。他抱着那张脸,哭喊着妈妈。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

“送抢救室,快。”

——

孩子很快完成检查,颅脑CT没有大问题,腹腔B超没有大问题,X光显示左前臂骨折,但也不是致命伤。孩子昏迷的原因,可能是惊吓过度,也可能是轻度脑震荡。

生命体征平稳。

宋子墨交代护士照顾好小孩,自己去做急诊手术。

手术后,送宋子墨回来看那个小孩,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五六岁,和他当年一样大。

旁边的小护士小声说:“宋主任,这孩子……怎么处理?”

宋子墨沉默了几秒。

“联系他其他亲属,”他说,“联系不上就联系民政。现在,让他先睡着。”

他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孩子醒了。

“妈妈……”

宋子墨停下来。

孩子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妈妈……”

护士走过去,轻声说:“小朋友,你醒了?阿姨在呢,你感觉怎么样?”

孩子看着她,忽然哭了。

“妈妈呢?我妈妈呢?”

护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子墨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看着他,抽抽噎噎的。

“张可。”

“张可,”宋子墨说,“你妈妈受了伤,也在医院里。现在医生在救她,你要先把自己的伤养好,等她来看你。”

孩子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孩子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那……那我能去看她吗?”

“等你好了,就能。”

孩子点点头,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护士看着宋子墨,眼眶红了。

宋子墨站起来,走出去。

熊世海在走廊里等着他。

“宋主任,”他说,“刚才那孩子……”

宋子墨没说话。

熊世海看着他,知道刚才那话,骗那小孩的。

宋子墨说,“他妈已经没了,但不能让他现在知道,先让他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熊世海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子墨已经走了。

——

那天晚上,宋子墨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那个孩子现在睡着了,护士说他睡前还在问,妈妈什么时候来看他。

没人能回答。

宋子墨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告诉他:“孩子,不要害怕,你妈妈好起来的。”

那个人是谁,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低沉,很轻,像怕吓着他。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但他一直记得那句话。

现在他成了那个说话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通明,三博医院的牌子在夜色中发着光。急诊科的灯亮着,救护车进进出出。有人在救人,有人在哭,有人被救活,有人救不活。

这就是急诊科。

这就是以后他要待的地方。

不是心外科,不是神外科,是最乱、最累、最没有秩序的急诊科。

因为这里有最多的人需要他救。

门被敲响。

“进来。”

熊世海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宋主任,”他把一瓶放在桌上,“喝点?”

宋子墨看着他。

“工作期间不许喝酒。”

熊世海咧嘴一笑。

“我知道,但这瓶不是酒,是水。矿泉水装在啤酒瓶里。”

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你看,真是水。”

宋子墨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瓶“啤酒”,也喝了一口。

确实是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喝着装在啤酒瓶里的矿泉水,看着窗外的夜色。

“宋主任,”熊世海忽然说,“我今天看见你处理那个孩子了。”

宋子墨没说话。

“你骗他妈妈还在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宋子墨看着他。

“你忍住了。”

熊世海点点头。

“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你说得对,先让他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看着宋子墨。

“但你骗他的时候,我看你眼睛红了。”

宋子墨沉默了几秒。

“你眼睛也红了。”

“行,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他举起瓶子。

“宋主任,往后这急诊科,咱俩一块儿扛。”

宋子墨也举起瓶子。

“一块儿扛。”

两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