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镜中之妖(1 / 1)

走廊的瓷砖冷得像停尸间的瓷砖。

我靠在墙上,听着教室里传来的动静。老张的怒吼,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那种声音。

那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是哭。

哭是伤心的。

那种声音,更像是某种刚出生的小兽,在笨拙地啃食着脐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林婉在笑。

她在里面,在那个满是唾弃和怜悯的目光里,在那个她刚刚被我像狗一样羞辱过的地方,偷偷地笑。

“操……”

我抹了一把脸,掌心的血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做错了。

我以为她在演戏,我以为她在装乖巧,装可怜,等着周肆来收割。

但我错了。

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疯。

那种病态的依恋,那种被虐狂般的快感,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我刚才的每一句羞辱,每一个暴力的动作,非但没有切断她的执念,反而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打进了她扭曲的灵魂深处。

我在喂养她。

我在喂养一个怪物。

“陈凡!你给我滚过来!”

老张的咆哮声穿透了门板。

教室门被拉开,老张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我刺穿的《五三》封面,像攥着一张罪证。

“写检讨!两千字!现在!立刻!”

他把纸摔在我脸上。

纸角划过脸颊,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痛。

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他。

我的眼神很空,像是一口枯井,井底沉着一具尸体。

老张被我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弱了下去:“你……你看什么看?你还敢瞪我?”

“老张。”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我要转班。”

老张愣住了。

全班同学也愣住了。

林婉停止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老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班,太脏了。”

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厌恶的、好奇的脸。

“空气里都是腐烂的味道。我要转去尖子班。只有那种地方,才有资格让我刷题。”

“你做梦!”班长第一个跳出来,“你这种倒数第一,连门槛都摸不到!”

“那是我的事。”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朝着楼梯口走去。

“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出现在尖子班的教室里。”

“如果你们不办手续,我就坐在门口刷题,刷到他们肯收我为止。”

“还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婉是我的狗。她坐哪,哪就是我的地盘。”

“谁敢欺负她,就是跟我陈凡过不去。”

“我不介意在这个学校里,再搞出点别的动静。”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梯间的回声很大。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必须离开这个班级。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把战场转移到更开阔的地方。

尖子班。

那是周肆的领地。

也是上一世,林婉为了接近我,拼了命也要考进去,最后却因为压力过大而彻底崩溃的地方。

这一世,我要主动踏入那个漩涡。

我要让周肆知道,我不是在玩过家家。

我要让他知道,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那种带着戾气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我没打伞。

我走在操场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

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变得灰蒙蒙的。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操场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尖子班的白色校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周肆。

他背对着我,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斑驳,像是长满了疮痍。

他似乎知道我来了,并没有回头。

“陈凡。”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飘忽不定。

“你知道吗?这棵树下面,埋着很多东西。”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比如?”

“比如,林婉的童年。”

周肆转过身,伞面倾斜,露出他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脸。

“比如,她妈妈给她留下的‘遗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在泥水里。

“叮当”一声。

是一个生锈的蝴蝶发卡。

“比如……这个。”

我看着那个发卡。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作呕的寒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肆笑了,笑得像个天使,“你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一角。林婉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地狱。而你,陈凡,你不是救世主。你是那个拿着钥匙,准备把地狱大门彻底打开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恭喜你。”

周肆撑着伞,一步步走向我。

“你刚才在教室里做得很好。非常棒。那种暴戾,那种残忍,简直……完美。”

他停在我面前,伞遮住了我的天空。

“你终于开始享受这个游戏了。你终于开始……喜欢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她了。对不对?”

我猛地抬起头,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砰!”

周肆被打得偏过头去,鼻血流了出来。

但他没有生气。

他抹了一把鼻血,舔了舔手指,笑得更加疯狂。

“打得好。这才是陈凡。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混蛋。”

“听着,陈凡。”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尖子班的大门,我给你开着。”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踏进去,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林婉的病,会传染的。”

“你会变成她。或者,她会变成你。”

“你们俩,总得有一个烂在泥里。”

说完,他推开我,转身走进雨幕里。

“对了。”

他走到一半,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那个铁皮盒子,我送给你了。就当是……给新同桌的见面礼。”

我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

脚边的泥水里,躺着那个生锈的蝴蝶发卡。

我弯下腰,捡起它。

尖锐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指尖。

血,混着雨水,滴在泥土里。

我看着周肆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无论怎么挣扎,线的另一头,始终握在那个疯子手里。

但我必须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是地狱。

我也得跳。

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我攥紧了那个生锈的蝴蝶发卡,直到它嵌进肉里,痛得钻心。

“林婉……”

我对着雨幕,低声呢喃。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操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像一尊孤寂的雕像。

而在教学楼的某个窗口,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帘,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林婉的眼睛。

她看着我手里的蝴蝶发卡,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满足的弧度。

“陈凡……”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轻声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童谣。

“蝴蝶飞,蝴蝶飞,飞到西,飞到东……”

“飞到谁的梦里,谁就会死……”

雨声,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