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深海的淤泥里,窒息,冰冷,无边无际。
耳边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失血过多,但好在刀口避开了要害……”
“……另一个嫌疑人情绪崩溃,已经被控制住了……”
“……家属在哪里?”
家属?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但这点痛楚,比起心里那块压了十四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简直微不足道。
我想起了“K”趴在我身上,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的样子。想起了他最后那句微弱的“我好累啊”。
他也解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挣扎着浮出了水面。眼皮掀开一条缝,刺眼的白光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陈凡?!医生!医生!他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哭腔和惊喜。
是老张。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见老张那张焦急的脸。他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不少,手里还攥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饭盒。
“老……师……”我嗓子干得像火烧,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别动。”老张眼圈红了,一边按呼叫铃,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我掖被角,“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让人操心……”
医生和护士进来做了一通检查,确认我生命体征平稳后,又给我调整了药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怎么样了?”我哑着嗓子问。
老张知道我在问谁。
“‘K’?他没事。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对不起’,‘我不该嫉妒’……”老张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心思。而我们,竟然都被蒙在鼓里十四年。”
“林婉……”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最后在病房里那个满足的微笑,“她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老张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年她档案出问题,是我经的手。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退学申请明明交了,怎么最后变成了‘严重违纪’留档?我一直以为是你……唉,是我错怪你了。”
老张顿了顿,从那个保温饭盒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我的床头。
是那个铁皮盒子。
“这是警方在废墟现场找到的,应该是你掉的。”老张说,“陈凡,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林婉走了,‘K’也疯了,这都是命。”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个冰凉的铁皮盒子。
这不是命。
这是十四年的执念,十四年的错位,十四年的爱与恨交织成的一张网。
而现在,网破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窗台上,照在那个铁皮盒子上。盒子盖子没关严,露出里面那个旧诺基亚手机的一角。
我看着那缕阳光,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那种感觉,叫做释怀。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我在看窗外,笑着说:“雨停了,天终于晴了。这鬼天气,下了好几天了。”
是啊,雨停了。
我拿起那个旧诺基亚手机,按下开机键。
这一次,屏幕没有亮起。电池彻底耗尽了。
也好。
有些记忆,留在心里就好,不需要再被反复播放。
我重新合上铁皮盒子,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十四年流失的时光。
“老张,”我轻声说,“等我出院了,我想去林婉的墓地看看。”
“好,我陪你去。”
“还有……”我顿了顿,“也去看看‘K’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被那个错位的年代困住的人。”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都依你。”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2026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那个错位的2012年,那个充满了遗憾、谎言、嫉妒和深爱的年代,终于随着这场大雨的结束,彻底画上了句号。
我闭上眼,睡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夏天。
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林婉站在老槐树下,笑着对我挥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我朝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