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候(1 / 1)

谢宸在等着林昭的下文,林修远亦是想要知道自家女儿何时与沈羡之有了牵扯。

林昭垂下眼眸,膝下跪着金砖渗透出丝丝冷意,使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腊月二十三,那是小年。

沈府在这日需开祠祭祖,按照规矩,儿媳皆须在祠堂外跪着,只是柳月如有孕,沈夫人便只让她一人从辰时跪到了申时,眼睫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礼散时,沈家众人皆已回房,唯独她被沈夫人以新妇更应诚心祈祷为由,留在雪地之中继续跪着,彼时她已然麻木,双眼无神地望着膝下的厚白。

便是这时,她的眼前忽而出现了一对皂靴,头顶传来一男子的声音,“起来。”,他的声音很低,不似沈辞那般温润,反而带着些许风霜。

“妾身不敢。”她已然怕了沈家这个龙潭虎穴,不敢轻易不尊沈夫人的指令。

那人没再说话,抬脚离开,林昭这才抬头瞧了一眼,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沈羡之,那个自请驻守边疆,威震一方的镇北候。

自那之后,沈夫人便免了她一月的晨昏定省,还让人送了上好的膏药来,她知晓,这都是沈羡之做的。

谢宸等得有些不耐,薄唇紧抿,眉间微微皱起,不时便又要发怒。

林修远见此,只能先行开口:“圣上,臣女年幼羞涩,对男女之事难以言喻,还请圣上切莫怪罪,然臣女不愿嫁于沈辞,亦望圣上成全。”

林昭这才从回忆中脱离,惊愕地望向林修远,她此番作为,不知缘由之人定道她无理取闹,可她爹却只求她所愿。

谢宸瞧着自进殿便一直跪地不起地父女,深感头疼,但他捏了捏手中地兵符,忽而眸光一亮,缓缓开口:“朕的旨意只写了将林家女赐婚沈家郎,并未明说,月余后,沈羡之回京述职,林昭,你可知如何做?”

林昭闻言,挽起一抹笑来,“谢圣上成全,臣女知晓了。”

但她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因她知晓谢宸并不是被她所感动,而是沈羡之镇守边疆多年,在百姓之中声望颇高,却不谋官位仕途,使得谢宸始终无法拿住他的软肋。

如今林家失了兵权,将她赐婚于沈羡之,一能让他在京城有了牵挂,二能显露君恩,谢宸这算盘打得真是分毫不差。

退出养心殿后,林昭方才从善如流的气势已然消失无踪,像一只鹌鹑般被自家父亲审视着,大气也不敢喘。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辩驳时,林修远担忧开口:“朝朝,可是那沈辞负你了?为何不同爹说?”

林昭怔愣抬头,撞进了林修远浓浓的关切中,不由鼻尖一酸,“爹,是女儿不喜沈辞。”

林修远闻言,轻轻揉了揉林昭的脑袋,“罢了,是那小子没福气。”而后,他又顿了顿,似在思索什么,点了点头道:“沈羡之,是个好的,就是年纪大了些。”

林昭无奈地挽住林修远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哎呀爹,不说这些了,林中云的弟兄们,咱们是否要前去安抚?”

提及此事,林修远眉间的忧愁又增添了几分,“是得给个交代。”

林昭与林修远的马车刚在府门外停下,林义便火急火燎地上前,掀开帘子,问道:“爹,朝朝,圣上是如何说的?”

林昭将兵符已交,只罚一年月俸之事道出,林义闻言,怔愣半晌,一向爱言语的他,此刻亦是说不出话来,只余下落寞。

“林中云何在?”林修远问道。

“皆在演武场候着,无人愿走。”林义回得颇有底气。

林昭便随林修远与林义移步至演武场,远远便见乌压压的一片人,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坚定,亦有迷茫,可就是没有责怪。

林仁在此,一早便和这些弟兄们打好了招呼,等着林昭与林修远从宫中归来。

林修远大步登上高台,向下面的弟兄们深深鞠了一躬,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将军!”

“大将军不可啊!”

林修远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子,“林中云的兵符已然交于圣上,我大靖的好儿郎自今日起归于禁军,效忠于圣上,便如同效忠于我。”

话音刚落,数千人便齐齐跪下,“将军去哪,我们便去哪!”

林昭立于台下,瞧见这一幕,心中酸涩。

她忽而想起上一世,父兄去了边疆后,林中云的弟兄们散落各处,未再齐聚,如今,终是不同的。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林仁轻轻拍了拍肩膀,“外边有人寻你,是沈辞。”

林昭的目光一凛,此刻来寻她,定是得了宫中消息,她自宫中离开不过半刻,沈家的手,伸得可真长。

她欲走,林仁却又道:“当心些。”她脚步一顿,心下知晓,大哥定是瞧出了什么。

暮色已落,沈辞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着玄青衣衫,束起发冠,眉目依旧温润,瞧见她时,唇边还有着淡淡的笑意。

“阿昭。”他唤,一如十年前。

林昭并未应答,只是这般瞧着他,眼中带着疏离。

沈辞又走近两步,笑意未减,“阿昭,听闻你与林伯父入了宫,可是有什么难事?”

林昭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温润如玉,含情脉脉。

她曾无数次在这双含情脉脉的眼中寻找自己,大婚之夜,雪地罚跪,芸儿死去...

但如今,她只想在这眼中见到恐惧,懊悔,祈求,亦如上一世的她。

“沈辞。”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必唤我阿昭,我已求得圣上恩准,嫁于你叔父,沈羡之。”

话落,一阵清风卷起了落叶,扫过了沈辞的脚边,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