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老宅,灵堂还在。秀兰在屋里铺炕烧水,硬柱则在灶房检查那些药具,陶罐,药杵,竹编筛子,一样样重新归置好。
周弘毅也来帮忙搬东西,那台大彩电也带了过来。
硬柱心里清楚,周弘毅这个人不简单,将来自己的生意想做大,少不了他的帮助,尤其是在十年后,那个互联网的时代。
“柱哥,这线得全部换掉。铝芯氧化太严重,不换的话,早晚要短路起火。”
“行,那你先帮忙换。”硬柱见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钱找你嫂子拿,其他的你看着办。我得去趟县里。”
到了县经委综合科,硬柱把改制方案递了进去。里面办公的人接过去翻了两页,就随手搁进了抽屉。
“方案收到了,我们会按程序研究。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硬柱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来了,直接拐上了回靠山屯的山路,家里还有些零碎东西没搬完。
刚到自家院子,就看见马乡长早已等着自己。
“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都在这儿等一上午了。”
马乡长递过来一封介绍信,还有五条帮扶政策。这是县里给乡里的指示,要求林口镇全力配合。
第一条就是协调药材公司的闲置仓库,给硬柱当加工场地。后续的审批流程,还有药材采收都给开了绿灯。镇上甚至可以出面担保,帮他申请低息贷款。连收购散户的渠道,县里都让农委和林业部门帮忙统筹。
最后,点名让马乡长专门负责对接,包括接待正大制药的考察团。
这五条政策能落到纸上,全靠正大制药的投资意向,老孙头的古法炮制,互助组闯出的名堂,还有省厅试点这块牌子。四样东西撑着,县里才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马乡长压低声音说:“头一条就是药材公司的仓库。但现在药材公司是周德明在代管,他是钱富贵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心里得有个数。”
送走马乡长,硬柱下午就直接去了县药材公司。
周德明果然给了个闭门羹。硬柱也不着急,退到传达室,跟门卫老张头聊了半天。
药材公司已经有半年没发过全额工资了,三十七个在册职工,想走没处去,公司还差着他们两万块钱的工资。
三十七个人,两万块钱。
硬柱心里有了底。周德明卡得住手续,可卡不住人心。
第二天,硬柱带着周弘毅又来了。周德明还是不见,硬柱干脆拿着介绍信直接上了二楼,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窗台上一盆吊兰蔫头耷脑的。周德明四十出头,圆脸微胖,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赵硬柱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县经委也打过招呼,我个人是支持的。”周德明放下茶缸,慢悠悠地说,
“但有几个实际问题。仓库是公司的固定资产,想外借的国资办盖章,这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而且库房电路老化,去年就上报过安全隐患,真要出了火灾,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最后,钱富贵出事后,上级也没指定新的负责人,我只是个代管,没资格拍板这么大的事。”
他把介绍信往回一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每一条理由都说得过去,但每一条都把路堵死了。
周弘毅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就被硬柱在桌子底下按住了膝盖。
“周经理说得有道理,我先回去想想办法。”
出了办公楼,周弘毅再也憋不住了:“柱哥,他这不明摆着故意刁难咱们吗!”
硬柱没接话,领着他没出大门,径直拐到了传达室旁边。门卫老张头正和两个老职工蹲在墙根下抽烟。
硬柱也蹲下来,给几人散了烟,扯了几句家常,然后才像是不经意地提了提。
“老张,广省的正大制药要来咱们长林县合作,准备签一年几十万斤的采购加工订单。我估摸着,到时候这三十七个人怕是不够用。就是这场地要是十天内批不下来,人家来了没地方看,这合同怕是就签不成了,那大家就还是老样子。”
这话一说出口,三个工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但谁也没吱声。
硬柱知道,消息已经传开,这事用不着他再操心了。
当天下午,硬柱就去了林场。木材加工棚在林场西头,彩钢瓦地顶,三面是砖墙,一面是卷帘门,面积比药材公司的仓库还要大上不少。
王建设抱着胳膊,爽快地说:“硬柱,省厅的试点都放在我们林场了,你这点小忙算什么。这场地你随便用。”
“场长,我就是先过来看看,当个备选。药材公司那头,我打算再去跑一趟。”
他压根就没打算真用林场的地,他要的,只是这个消息能传回药材公司。
当天后晌,药材公司果然炸了锅。老张头领着七八个职工,直接堵在了周德明的办公室门口。
“周经理,仓库到底批不批?赵硬柱人都跑到林场去看场地了!这合作要是搬到林场去,咱们的工资拿什么发?”
“瞎起什么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配合了!”
“那钥匙呢?十天后广东老板就到了,公司这三十七口人可都等着吃饭呢!”
周德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拿起电话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半天都没吭声。
隔天,陈兴发就带话来了,说周德明松口了,让硬柱过去看场地。条件是公司得派个保管员跟着,仓库里现有的库存不能动。
硬柱叫上周弘毅赶到药材公司。周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换了一副笑模样,旁边站着保管员老刘。
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底下正好有两个职工扛着扫帚经过,走在前面的那个嘀咕了一句:“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等人跑到林场去,才舍得把钥匙掏出来。”
硬柱接过钥匙,入手冰凉。他看着周德明脸上那僵硬的笑,心里清楚,这个人不是真服气,而是被底下的人逼到了墙角。以后还得防着他。
三间库房的门一一打开。里面灰扑扑的,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架子和破缸,石棉瓦的屋顶上还裂着两道缝。面积倒是足够了,收拾一下就能用。
周弘毅直奔配电箱,撬开一看,里面的闸刀已经锈成了一坨,铝线一碰就断。
“柱哥,铝线全氧化了,配电箱的容量也不够,要是接上工业设备,立马就得跳闸。材料要是不缺的话,我两天就能弄完。”
晚上,孙家老宅。
灶里的火已经封了,蒸笼上盖着湿布,浓浓的药味透过门缝往堂屋里渗。院子里的线路已经全部换成了铜芯的,灯泡比以前亮堂了不止一倍。
秀兰在擦炕柜,硬柱趴在炕桌上记着东西。
“秀兰。”
“嗯?”
“咱家现在拢共有多少钱?”
“之前贩山货攒下的,再加上这几个月卖药材的钱……大概有六万出头。”
仓库改造,设备采购,鲜果收购,还有人工……硬柱在本子上一共列了十二条,最后在底下画了一道重重的横杠,写上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
还差十四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