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目光渐渐凝固了，周遭警卫也脸色抽动着，在三人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不知道重点防哪一个合适。
先前段水流露的那一手，就已经够诡异的了，都不知道那两洋拳王是如何中招的，一摔就爬不起来了。
要是碰督军一下，督军恐怕也得扑街。
但这样的手段，竟只是三人里最弱的？
看着一动不动坐着的霍元鸿几人，待客室里不论是大权在握的督军还是见过血身经百战的保镖、荷枪实弹的警卫，都只觉得这屋子里安静的可怕，几乎能听到自己嘭嘭的心跳声。
尤其几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贴身保镖，不止一次鬼门关前走过，直觉太敏锐了，站在督军身侧一动都不敢动，手掌也不敢贸然伸向腰间的洋枪。
直觉告诉他们，只要动一下，打破屋子里的僵局，会死。
甚至可能要全部交代在这。
在这种几乎令他们窒息的氛围中，时间似乎变得无比缓慢，一眨眼都犹如几个钟头那么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才只是几个呼吸，又好像过了足有半天。
终于……
“督军，我们师兄弟几个还有点事，就不多留了，若还有什么事，可通过武行联系我们。”
霍元鸿道了声，站起身来，大师兄和江文瑞也跟着起身，离开了这里。
而督军则是一动不动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督军，要不要……？”
一旁的文士看着三人背影，低声做了一个手势，周遭警卫按着枪的手也开始绷紧，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动手。
“不用。”
督军抬手，制止了周遭众人。
在太师椅上静坐了一阵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咫尺之间，人尽敌国，没想到在这个枪炮横行的时代，竟依然有人能做到如此。”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走到原先霍元鸿坐过的位置旁。
那杯茶还在，只喝了一小半，茶水还带着温热。
督军伸出粗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杯壁。
咔嚓。
茶杯直接豁成两半，断面平整，里面的茶水直到这时才洒了出来。
“这是……？！”
一旁的文士和保镖脸色微变。
很显然，这只茶杯不知何时被霍元鸿切成了两半，但诡异的是一滴水都不流出来，直到被督军一碰，才整齐的豁开。
这种不知名的手段，比先前段水流还要诡异莫测，这么多眼睛看着，却没一人知道是什么时候、用什么东西切开的。
不过督军清楚，掌握这种莫测手段的异人，就算没法拉拢，也不能与之为敌。
“今晚办个接风宴，我要与几位师傅畅饮一番，另外，将库房那对前朝大家的镇纸，还有那颗老山参王和西洋造的贵族配枪包装好，到时候送出去。”
督军吩咐了声。
“好，我这就去准备。”
文士点头，匆匆离开。
……
当晚，督军在城内最好的望天楼摆了宴席，为霍元鸿三人接风洗尘，宾主尽欢，还达成了友好互助约定。
结束前，督军让人取来三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送给三人。
三人也没拒绝，收下礼物告辞了声，大师兄在督军面前身形一个模糊，不知哪去了，江文瑞铁扇一展，从顶楼直挺挺砸下去，砸到地面跟没事一样走了，霍元鸿则是看着最正常，如正常人一般起身，但下一瞬，一步迈出，身形就诡异的出现在了五六米开外，宛若传说中的缩地成寸般，三两步就消失无踪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将酒桌旁的人都惊着了。
“奇人，当真是奇人啊。”
督军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问一旁的文士，“像这样的奇人，我天朝有多少？”
“据武林称是有几十个，当然其中不少都年纪很大，不怎么出来活动了，就算还年富力强的，也基本都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
文士低声道。
“竟有如此多？”
督军眼神一凝。
有三五个他就已经够忌惮了，结果竟有几十个？
身为大权在握的军阀，他再清楚这种神出鬼没的杀手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再大的权势，再多的人马，丢了性命也不过一场空。
原本督军认为，凭自己几个保镖和警卫队，足以抵御技击高手暗杀，但在见识到霍元鸿几人手段后，便不这么认为了。
看来武林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啊。
“听说武林近期要办一个跟洋人的技击交流，距离港口也不远，督军若是有兴趣，要不带人前去看看？”
文士低声道。
“不必了，派老二替我过去看看便可。”
督军微微摇头，这种能杀人于无形间的异人，结交归结交，但能不靠近还是不靠近为好，千金之躯不坐垂堂，太危险了。
……
月隐星稀，租界深处，一栋洛可可风格的三层洋楼灯火通明。
今晚是帝国查尔顿爵士的私人沙龙，受邀者皆是租界内有头有脸的洋人贵族，还有一些富商以及西洋研究院在这里的代表也来了。
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银质餐具在烛火照耀下亮得耀眼，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水糅合在一起的气味，绅士们高谈阔论，淑女们掩唇轻笑，清一色全是洋人，不见一个天朝裔，舞曲悠扬，尽显一派“上等文明”的从容与优越。
罗伯特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二楼的露台栏杆旁，目光扫视着楼下往来的人群。
“罗伯特，还在为那个老家伙烦心？”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正是查尔顿爵士。
他微微发福，蓄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脸上带着帝国特有的矜持与傲慢，“不过是个旧时代的遗老，会靠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唬人罢了，在我们的坚船利炮面前，这些都是不堪一击。”
罗伯特晃了晃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旋转：“查尔顿，技击高手在坚船利炮面前确实不堪一击，但在暗杀方面还是颇具威胁，根据情报，这个魏公公，实力恐怕达到了十四级顶尖，是旧天朝最顶尖的几人之一，据说不仅是横练绝顶身体坚韧，在精神领域更是达到了禁忌领域……
尤其像他这样活了太久的绝顶，有的是时间红尘炼心磨炼拳意，众生相肯定早已练到包罗万象，配合禁忌领域的精神，可以伪装成任何人悄然潜入，在西洋又被称作无相王，这种手段连西陆至高议会的议长都要忌惮，说不定刚才给你酒的侍者就是他，我建议你衣着也像我一样低调些，让人认不出来。”
罗伯特警告了声。
查尔顿爵士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又不像罗伯特和西蒙那样在明面上部署针对天朝的行动，而是藏在背后的受益人，又怎么可能会被人盯上，盯上他也没什么用。
“你这样躲躲藏藏，连真容都不让人知道，未免太……”
查尔顿爵士正要说话，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由数百颗水晶组成的水晶吊灯，突然毫无征兆的发出了“咔”的一声细微轻响。
声音很轻，但在罗伯特、查尔顿爵士这种常年服用养补药身体远超常人的贵族耳中，却异常清晰。
查尔顿爵士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只见那沉重的吊灯，连接天花板的粗壮金属链条，不知何时竟被齐刷刷切断了！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嘭！！！”
“啊——！”
大厅里响起尖叫声。
“上帝啊！怎么回事？！”
楼下的宾客们也发现了异常，惊呼声此起彼伏。
卫兵们立刻拔出手枪冲进来，紧张的四处张望着。
也就在这片骚乱刚刚升起的瞬间……
“嗤啦！”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只见人群推搡中，大厅中间，那张铺着洁白桌布、摆放着精美瓷器和银制烛台的长条宴会桌，在一股恐怖巨力拉扯下，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昂贵的瓷器和银器噼里啪啦的摔落在地，汤汁、酒水四下飞溅，烛火摇曳着熄灭了大半。
整个大厅都陷入慌乱，尖叫声淹没了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惊恐在每一个洋人的脸上蔓延。
“谁？！出来！”卫队长怒吼着，枪口对着四周的阴影疯狂扫视。
一个沙哑、阴冷、仿佛带着从地府归来般森然寒意的声音，宛若毒蛇般钻入每个人的耳朵，清晰无比：
“咱家姓魏，欢迎诸位蛮夷来我天朝做客。”
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低语。
旋即，退向窗户、露台边缘的几个洋人贵族和富商，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脖颈处，突兀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伤口极细，却瞬间让鲜血涌出，染红了他们昂贵的丝绸领巾！
虽然不致命，但那冰冷的切割感和瞬间的剧痛，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罗……”
查尔顿爵士看向一旁的罗伯特，希望他能调动研究院的猎杀小队来处理此事，结果一转头才发现，旁边空荡荡的，早不见人影了。
下一瞬，那盏水晶吊灯似乎被什么击中，轰然解体炸开，数以千百计的水晶爆开去，洒落在地上，映照着一张张惊惶的面孔。
“啊——！！！”
这一次，是彻底的恐慌爆发，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尖叫着，推搡着，只想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卫兵们看着一窝蜂冲出来的人，也根本分辨不出谁才是刺客，又不好阻拦这些贵族，只得任由他们离去了。
……
“法克，这该死的黄皮猴子，我要向国内申请调圣骑士过来，除掉这里的肮脏……”
在卫队的护卫下，查尔顿爵士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心情这才稍稍平复了些，走向那张大床，要看看自己的新欢。
“圣骑士，你说的是那些洋武人？”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一张满是老褶子的面孔突兀在他眼前出现，鼻子都几乎碰着了。
“哦法克！法法法法克！！！”
查尔顿爵士倏然一惊，心都险些跳出来了，踉跄倒退了几步想逃出去，但下一瞬……
唰！
那张老脸再次从眼前黑暗中出现，倒悬下来看着他，简直像是挥之不去的幽灵般。
“不用逃了，要在那些洋武人的教廷，咱家想进出还有点麻烦，但这种地方，咱家想取你性命太容易了，先前扶着你回来那个护卫，就是咱家。”
查尔顿爵士心中终于涌现出寒意，不过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老牌殖民者的本能开始运转。
对方没立刻动手，必有目的，只要有的谈那就好说，毕竟杀了他除了给帝国出兵索要赔偿借口，也没别的什么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在一旁坐直身子。
“阁下来找我，不知有何见教……”
他相信对面高手只要还有理智，就不会杀他，毕竟在技击对抗中出事是一回事，可要是在卧房被人刺杀，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如今西洋一众帝国都想着瓜分天朝，可自家西陆那边还打成一片，利益分配也没谈好，谁要敢抢先抢好处，容易招来群起针对。
所以名义就很重要了，要是以他的身份死在租界，他背后帝国便有合理名义向天朝再索要赔偿，吞下几块地盘，已经有好几个帝国以这种借口拿到过赔偿了。
“见教谈不上。”魏公公慢悠悠走到房间中央，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查尔顿爵士几乎要窒息了，“咱家听闻，你们西洋人最爱做生意？巧了，咱家今日，也是来与你做笔生意……”
说着，一张纸慢悠悠飘了过来，落在查尔顿爵士手上。
“咱家知道你们西洋贵族爱吃药膳，正好，咱家手里有一批上好药材，换洋枪和源血，另外，听说你们想抓绝顶做实验，等黄金时代那些祸乱武林的家伙回来了，咱们可以联手去抓，只要实验结果分咱家一份便可……”
“成交！”查尔顿爵士伸出手，试图维持一个体面的结束。
但魏公公却看都没看那只手，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入阴影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气里回荡：
“记住你的承诺，东西备好，自会有人来取，若敢耍花样……咱家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下一次，就不是谈生意了……”
话音落下，阴影处已空无一人，唯有窗户不知何时洞开，夜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得查尔顿爵士有些发冷。
罗伯特！他要去寻罗伯特！
……
身为研究院在天朝的负责人，罗伯特很清楚顶级武人的手段恐怖，住的地方也是位于一处设有地下堡垒的别墅区，防护重重，地下通道入口还有几重专门的X光扫描，专用于检测武人。
不久后，经过重重安保检查进入地下堡垒，查尔顿爵士便与罗伯特再次碰面了。
在得知魏公公要与查尔顿爵士交易的东西后，罗伯特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再优雅的风度，都一股血直接冲上脸，想问候对方祖宗。
他一下就猜到，魏公公明面上找查尔顿爵士，实际肯定是清楚他跟查尔顿关系非凡，通过查尔顿向他传话。
太嚣张了！
前脚刚抢了他的药材，后脚就拿药材来交易，让他自己买回赃物……
悍匪都没这么彪悍，还有道理吗？还有王法吗？！
这老家伙，简直是疯了，在他的底线上疯狂乱跳！
“干！给我干死他！损耗的弹药储备我补十倍！战死的抚恤金十倍！”